她全程低垂着眼睑,很少与人交谈,对周遭热闹的喧闹祝贺仿若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随着婚礼的流程起身或落座。只有在仪式进行到新人交换戒指、互许誓言的时候,她的睫毛才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红痕。那象征着承诺与束缚的仪式,于她而言,恰似一场残酷的预演,时刻提醒着她,仅仅四日后她将踏上怎样的祭坛,面临怎样未知而又可怕的命运。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瞟向大厅侧门的方向,那里通往幽深的后院,也通往地牢所在的地方。她知道,白沐峥就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此时的他已经奄奄一息,生命垂危。而父亲那“放了他”的承诺,宛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与四日后的婚期紧紧相连。这份看似有希望的“希望”,实际上比绝望更加折磨人,让她的内心备受煎熬。
婚礼的喜庆氛围持续到了深夜。烟花在顾府的上空绚烂盛放,瞬间照亮了半边天际,那绚丽多彩的光芒也短暂地映照出月凝房中那扇小小的窗。她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那转瞬即逝的光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已经麻木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苍白如纸的面容,还有一双空洞得好似能吞噬所有光亮、仅余无尽黑暗的眼睛,那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四日。
仅仅四日之后,顾府的喧嚣与浮华将再度铺陈开来,而这一次的主角将换成她与那个仅仅数面之缘、目光令她如芒在背的金啸霆。到那时,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而那时,当一切尘埃落定,白沐峥是否真的能够如父亲当初郑重承诺的那般,拖着那早已残破不堪、遍体鳞伤的身躯,艰难地从那如同地狱一般阴森恐怖、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从而获得那所谓的、看似珍贵却或许也充满无奈与未知的“自由”呢?而她自己,在经历了无数的痛苦与挣扎之后,又将以怎样一颗已然枯槁、毫无生机,宛如被岁月风干了所有水分的木石之心,去缓缓裹上那袭仿佛如铅一般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嫁衣呢?
兄长的婚礼,就如同一场表面上盛大辉煌、热闹非凡,实则内里残酷无比的序幕,它缓缓地拉开了她人生中最为黑暗、最为绝望篇章的闸门。婚礼上那欢庆的余音还在空气中轻轻回荡,尚未完全散尽,然而命运的倒计时却已经开始滴答作响,每一秒的流逝,都好似一把钝刀在剜割着她的肉,一下又一下地凌迟着她仅剩下的、如同在狂风中摇曳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的残烛一般微弱的气息。
夜色愈发深沉,整个顾府也逐渐安静了下来,仿佛被这浓重的夜色所笼罩,陷入了一种死寂之中。只有那高高悬挂着的红绸,在清冷的夜风中轻轻地飘动着,那飘动的姿态,仿佛是无声的祭幡,在诉说着这一场看似喜庆背后的悲哀。
月凝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窗前,她宛如一尊被时光无情凝固的玉雕,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默默地静候着那个令她既满心渴盼却又忍不住全身战栗的“吉日”悄然降临。
在距离婚礼还有三天的时候,顾月凝向顾千山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
“我想见他一面。”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最后一面,在您的面前,做个彻底的了断。”
顾千山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她,似乎在权衡这个要求背后隐藏的风险。顾月凝抬起眼,眼神如同一片死寂的荒原:“父亲,您是怕我反悔吗?还是怕他这样一个身受重伤之人,能在您眼皮底下做出什么事情来呢?我只是……不想带着念想嫁入金家,这对金少爷也不公平,不是吗?”
她这番话合情合理,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体贴”。顾千山沉吟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很自信,在自己的地盘上,白沐峥掀不起什么风浪,让顾月凝彻底死心,或许反而能让婚礼更加顺利地进行下去。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气味比记忆中的还要令人作呕。顾月凝在顾千山和荣叔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下台阶。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近乎麻木的平静,不让自己露出丝毫的破绽。
牢房的深处,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墙坐着,低垂着头。他比上次分别时愈发消瘦憔悴,腿上的伤处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血迹仍然渗透而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得厉害。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还残存着一丝昔日的倔强。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白沐峥的眼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被巨大的担忧和急切所取代:“月凝!你怎么……”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一脸冷然的顾千山和荣叔,声音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
顾月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几近窒息。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他对视,生怕多看一眼,自己辛苦筑起的心理防线便会瞬间崩塌。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疏离:“白沐峥,我来看你,是来了断的。”
白沐峥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她。
顾月凝不敢看他,目光落在肮脏的地面,一字一句地说着,仿佛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可字字都像是在泣血:“过往种种,不过是一场错误。我是顾家二小姐,注定与你有着云泥之别。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我想明白了。”
她顿了顿,感觉到身后顾千山那审视的目光,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我三日后,便要嫁入金家。从此以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一点就会泄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剜着白沐峥的心,更将她的心凌迟处死。
白沐峥怔怔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