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仔细细地将院子里那些坑洼不平的地面填得平平整整,每一个小坑都不放过,因为他生怕月凝偶尔出门的时候会被这些坑洼绊倒,从而受到伤害;他甚至还在月凝窗外的那一小片空地上,精心移栽了几株正值花期、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野兰。那清幽淡雅的芬芳,随着轻柔的微风,时不时地偷偷溜进窗棂,弥漫在房间里。
他在做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总是刻意避开月凝可能出现在门口的时间段,就好像是一位神秘的田螺仙子,只留下修缮后的痕迹,却从未留下任何关于自己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这一天清晨,天色还未亮,沐峥就已经小心翼翼地将夜里悄悄打磨好的一块光滑细腻的木片,仔仔细细地钉在了月凝房门触手可及的高度上。这块木片被打磨得温润如玉,边缘也被处理得十分圆润,绝对不会伤到手。有了它,锁门的时候,既省力又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当他做完这一切,正准备像往常一样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角落时,却突然听到身后的房门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沐峥的背脊瞬间变得僵直起来,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冲上了头顶,紧接着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近乎眩晕的空白感。他不敢回头去看,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这细微的动作或者声响会惊走身后的人。
月凝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没有完全走出来,大半个身子依旧隐藏在昏暗的屋子里。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门外地上那几朵带着晶莹露珠的野花上,然后缓缓地抬起,落在了沐峥那明显宽阔却异常单薄萧索的背影上。
这是自从出事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清醒地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消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衣衫此刻显得空荡飘摇,带着一路风霜的印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宛如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又似一座承载了太多苦难却依旧倔强不肯倒塌的山峦。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钝痛。那些刻意被压抑的、关于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笨拙的关心,他沉默的守护,他绝望的自责,还有白夫人那句“他恨不得替你去受所有的苦”……
她看着他背影的视线,渐渐被涌上来的水汽模糊。
沐峥感受到了那落在背上的目光,宛如被温暖的阳光灼烧,带着刺骨的疼痛和一种他不敢奢望的暖意。他依旧不敢动,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最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颤音的叹息,从门内传来。
没有言语,没有斥责,也没有原谅。
但那一声叹息,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锁孔,虽然还未转动,却已经带来了开启的可能。
随后,是房门被重新轻轻合上的声音。很轻,很缓,不再是决绝的隔绝。
沐峥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凝视着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抬起手,用力按住了自己发烫的、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面,那颗几近枯萎的心脏,在蛰伏了漫长寒冬后,终于重新感知到剧烈的、裹挟着尖锐痛楚的搏动。
冰层尚未消融,但那缕纤弱的阳光,已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冰面之上。
白夫人那日的开解,如同春风化雨,虽未能立时让坚冰消融,却终究在月凝封闭的心扉上撬开了一道缝隙。加之沐峥日复一日沉默而细致的守护,那些被修缮平整的地面、悄然无声的院门、窗外幽幽的兰草香气,都像无声的溪流,一点点浸润着她干涸龟裂的心田。
终于,在一个天色澄澈、阳光暖煦的午后,当房晶晶像往常一样轻声询问她是否愿意到门口站一站时,月凝没有像以往那样沉默或摇头。她垂着头,指尖深深掐进衣角,指节泛着青白,在漫长的沉默挣扎后,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极轻地点了点头。
房晶晶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强忍住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好,我们就在门口,就在门口。”
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月凝——其实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支持——一步步走向那扇隔绝了内外的房门。
门外,沐峥正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只是守候。当门轴转动发出那声轻微却清晰的“吱呀”时,他浑身骤然一颤,宛如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抬起头。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逆着光,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内阴影边缘的身影。
是月凝。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裙,身形较记忆中愈发单薄,宛如一片随时会被疾风卷走的枯叶。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仿佛透明一般,嘴唇上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看起来虚弱至极。她静静地站立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攥在身前,由于用力过猛,指尖都已经泛白了。她的整个身体就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那种脆弱之中透露着紧绷的感觉,就好像她随时都会退缩到身后的暗影里一样。
沐峥的心跳在那一刻突然停止,紧接着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疯狂地跳动起来,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腔,这让他感到一阵阵的闷痛和眩晕。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踉跄。他内心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冲过去,想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受她的存在,以此来确认这不是他又陷入了一个绝望的幻梦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