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沐峥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蹿遍全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可以轻易碾碎他和他家族仅存的一切。
他缓缓低下头,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用尽全身每一丝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明白。”
顾千山满意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绝望,这才像是失去了兴趣般挥了挥手:“出去吧。记住,月凝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些。她的世界,应该干干净净。”
白沐峥恭谨地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合上房门的刹那,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尽数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内心依旧被冰冷的阴影笼罩。
自那日起,当他默默守护在顾月凝身旁,那如影随形的沉默中,又悄然添了一层更为沉重、难以挣脱的枷锁。他凝视着她那如春日暖阳般纯净的笑容,聆听着她那毫无心机、宛如天籁的言语,内心却似置身于滚烫的油锅,备受煎熬。他必须以最坚硬的外壳,将所有屈辱、仇恨、忧虑与那不该萌生的情愫,紧紧封存,扮演好一个可靠、木讷、让顾小姐“安心”的保镖。
而这一切的风暴与折磨,都被完美地隔绝在顾月凝之外。她依旧活在那个被精心呵护的世界里,只是偶尔,会疑惑地发现,当她看向他时,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也更加……哀伤。当她问起,他却总是垂下眼睑,恭敬地回答:“二小姐多虑了。”
顾月凝依旧保持着频繁前往图书馆的习惯,这几乎成了她逃离家中沉闷空气、寻求心灵慰藉的唯一途径。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她的身边,多了一个默默无闻却始终如一的守护者。
有时,她静静地坐在阅览室里,感受着四周静谧的氛围,目光随着暖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倾洒在空荡的座椅上,思绪不禁飘回到在燕京大学的那段时光。
那时,他虽然同样沉默寡言,但两人之间却有一种无形的、平等的默契,彼此心照不宣。她多么希望能找回哪怕一点点那样的感觉。
她会指着身旁的空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而自然:“这里没人,你坐下吧,站着多累啊。”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然而,白沐峥总是立刻垂下眼睑,身体绷得更紧,用那套无可挑剔的、属于下人的恭敬语气回答:“谢二小姐,属下站着就好。”他的声音低沉而谦卑,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雕琢。
这种刻意为之、冰冷刺骨的毕恭毕敬,所带来的疏远感,宛如一堵无形的高墙,将顾月凝所有试图靠近的举动尽数反弹回去,让她心里感到极不舒服,甚至隐隐有些委屈。她不明白,为什么曾经那份默契如今却变得如此遥不可及。
几次尝试无果后,她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恼意。在他再次拒绝时,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带上了属于“二小姐”的命令口吻:“我让你坐下!”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眼神中闪烁着坚定,“这是命令!”
白沐峥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仿佛被她的语气所震慑。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交织着无奈、犹豫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感。最终,他还是依言,僵硬地、只坐了半边椅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挺直脊背,目光低垂,仿佛坐在针毡上,浑身不自在。
看着他这副样子,顾月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的服从,而是那份曾经的无言默契与心灵的贴近。然而,现实却将她推向了更深的孤独与无奈之中。
偶尔,在图书馆长时间驻足之后,当确认四周的环境安然无恙,顾月凝便会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轻声细语地对他说道:“今天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了,你……还是回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暂时摆脱顾家那如同牢笼般束缚,得以片刻喘息的理由。顾月凝深知,白沐峥在顾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紧紧束缚,难以呼吸。
白沐峥听到这话,微微一怔,眼中刹那间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旋即这抹神色又迅速化作更深的警惕。然而,尽管他内心充满了戒备,终究还是无法抗拒这道来自顾月凝的命令。他会恭敬地行礼,然后匆匆离开,仿佛生怕多停留一秒,便会失去这难得的自由。
有一回,他借着这样的契机,终于回到了那处破败且拥挤的家。推开那扇咿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径直扑面而来,令人不禁皱眉。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母亲俯伏于桌案之前,整个人几乎完全埋入那堆布料之中,手指在粗糙的布面上来回穿梭,伴随着压抑且低低的咳嗽声,显得格外凄凉。
“母亲!”白沐峥心头蓦地一紧,疾步上前,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心疼和哽咽,“别再绣了!您咳嗽得更厉害了!”他望着母亲那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双布满针眼与厚茧、冻得红肿胀痛的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白夫人缓缓抬起头,瞧见儿子归来,脸上即刻挤出一抹近乎强撑却又带着光彩的笑容,仿佛要驱散屋内的阴霾:“沐峥回来啦?没事,妈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像是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久违的激动:“儿子,咱们家……咱们家好像遇上贵人了!”她的眼眸中,似有璀璨星辰般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最近不知是哪位心善的小姐或者太太,看上了妈的绣活,每天都派人来,把摊子上的绣品全部包圆了!给的价钱,比市面还高两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