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白早做好了听卖惨的准备，毕竟当初父母闹离婚，谢岚也曾找过他，试图用“夫妻情分”劝母亲让步。可今天直到牛排冷了大半，谢岚也没提半个“官司”“财产”的字眼，只反复问他学习累不累，天冷有没有添厚衣服。

快结束时，谢岚忽然放下刀叉，双手交握放在桌前，指节泛白。

“屿白，”他声音发紧，不敢直视江屿白的眼睛，“以前……是爸爸不对。”

江屿白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见谢岚眼底的红血丝，还有藏在皱纹里的悔意。

“你小时候总黏着我，要我带你去玩，我总说忙……后来你妈妈跟我吵，我还说她不也一样。”谢岚喉结动了动，“现在才知道，我欠你太多了。”

江屿白没接话，目光落在杯底晃动的冰块上。

那些被忽略的童年、深夜的孤独，此刻都随着谢岚的话翻涌上来，可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迟来的道歉，像冷掉的牛排一样，没了该有的温度。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我还有事，先走了。”起身时，瞥见谢岚僵在半空的手，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对不起”，最终还是没回头。

走出餐厅，江屿白看了眼手机，还有一个小时才到九点。

这时屏幕上接连现出几条消息，是苏砚棠发来的。

这几日苏砚棠已经渐渐学会使用智能机了，时不时就会在工作时间摸鱼给他发消息。

江屿白僵硬的指尖瞬间软了下来，打字的速度都快了些。刚才压在心头的沉闷，好像被这简单的几句话冲散了大半。

他没有走进苏砚棠工作的面包店，而是坐在街道的座椅上，春天的风还是有些寒冷，在风中吹久了觉得脸怪疼的。

江屿白坐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目光总是落在一男一女一小孩儿的家庭上，与他经历的不同，他爸妈可没有像这样欢笑着带他来逛街。

他将风衣领口又往上提了提，风裹着街对面面包店的甜香吹过，却没驱散半点心头的闷。

他盯着手机里苏砚棠发来的“刚刚周姐给我吃了块小饼干，超甜！”，嘴角刚勾起来，视线又飘到不远处。

一对夫妻正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女孩举着棉花糖蹦蹦跳跳。

那些自己不愿回想的画面在这一刻翻涌，饭桌上总是只有他和婆婆两个人，后来就成了他一个人。有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但要么沉默得吓人，要么就是摔碗的脆响。

别说这样笑着逛街，连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像被风灌了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时风又大了些，江屿白感觉比刚才还要冷。

这时头顶忽然被戳了戳，江屿白猛地抬头，撞进一片模糊的光影里。

苏砚棠站在他身前，背后是亮着暖黄光晕的路灯，侧脸的轮廓被晕得柔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藏了星。

还没等他开口，头顶又被戳了两下，苏砚棠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发旋：“你怎么坐这里？是来接我下班的吗？”

江屿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苏砚棠一连串的话裹住：“不过你是不是来太早了？”

“我明明记得跟你说过今天九点下班。”

“难道是我忘记说了？”

他说着还歪了歪头，指尖还停在江屿白的发顶，带着点困惑的模样。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江屿白耳边飘过，他一句也没听清。

目光越过苏砚棠的肩膀，能看见街道上往来的人影，有下班匆匆赶路的人，有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抱着孩子的父母，吵吵嚷嚷的，却奇异地让他心头的冷意散了大半。

苏砚棠从面包店出来，穿过这么多人，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他，就像婆婆一样，永远也不会遗忘他。

被风灌凉的沉闷，在这一刻突然被揉碎了。

江屿白站起身，没等苏砚棠再说话，就伸手把人抱进了怀里。风衣的布料裹住两人，苏砚棠身上的香味混着暖意，彻底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他把脸埋在苏砚棠的颈窝，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软：“嗯，我来接你下班。”

苏砚棠怔了怔，下意识回抱住江屿白。胸腔里那颗与人类心脏截然不同的晶核，似乎也随着对方胸腔的起伏，轻轻共振起来，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他说不清此刻翻涌的情绪是什么，翻遍了所有存储的回忆，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来定义这份温热的悸动。

他只知道要把人抱得更紧些，有好多话堵在喉咙口，却像被揉乱的线团，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柔软笑意骤然褪去。

苏砚棠朝着街对面某个方向眯起眼，指尖悄悄收紧了些，语气依旧平和：“等我下班后，我们去逛逛商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