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苏姑娘说要“肉汤”做证据,便自作主张,想多带一份证据。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分别赶到换子的农家,这两家人竟然不约而同地自杀了,或上吊,或撞墙,徒留一副副干瘪的尸体等待救赎。
吴大勇想不明白,他们都快饿死了,而且已经做出了易子而食的恶行。在那个时候他们没有选择自杀,为什么现在他们有粮食了,明明可以活下去的时候,反而选择一根绳子了结自己。
苏小小听完吴大勇的叙述,平静地问道:“想不通对吗?”
吴大勇点点头。
“因为活下去的希望让他们无法面对未来了。村民会鄙视他们,亲戚会厌恶他们。而他们毕生都要活在同类相食的巨大恐惧和无限内疚中,更何况那被吃的人还是他们的血缘至亲,是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子。
这种希望,可能比饥饿带来的绝望更让他们无法接受。
他们收下那些粮食,要么像行尸走肉一般活下去,要么就像现在一般,因无法面对而自杀。”
吴大勇低头看着昨天他还想亲手砍了的一家人,此时已经成为一具具尸体,他心里并不觉得痛快,好似活着才是他们应有的惩罚。
林小山已经回来,后面跟着五六个士兵,他们手上捧着一摞孝服。
苏小小挑了一件最小的孝服,准备回帐篷换上。
进帐前,她命人请瞿陶过来,并让他带一队士兵来,换上这些孝衣。
再出来时,她已披散长发,头系孝带,身穿麻布孝服,一夜未睡的脸憔悴苍白。
苏小小看着已经换好衣服的瞿陶、吴大勇等人,指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坚定地喊道:“山东大旱,民不聊生,朝廷钦封山东布政使兼征虏大将军李景隆不顾民生,致使济南发生百姓易子而食的人伦惨剧。”
她陡然放大了声音,“今天,咱们替他们去找参政大人讨个公道。”
朱棣站在中军大帐外,眯着眼睛看苏小小带着一队士兵和衣衫褴褛的百姓,穿着孝服抬着尸体,后面还抬了一面鼓,一众人打着白幡浩浩荡荡走出了军营。
而与此同时,山东参政铁铉正站在济南的城墙上,绯色的官袍在热浪中上下飞舞。
他望着不远处燕军连绵无尽的营帐,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宝剑的剑柄。
城墙垛口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明太祖朱元璋的神主牌位,在烈日中泛着诡异的乌光。
“铁大人,燕军又有动静了。”都督盛庸指着城外的燕军大营。
铁铉眯起眼睛,只见远处有一只队伍正在向城墙方向缓慢地移动。
那只队伍没有举战旗,所有人皆着素缟,中间抬着七副盖着白布的担架,最前排两人手持白幡,在空中随风飘摇。
“怪事。”铁铉看向副将,“传令下去,弓箭手戒备,没有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是不是燕军内讧?朱棣被杀了?”盛庸有些兴奋地猜测。
铁铉没有回答,目光锁定在那只奇怪的队伍上。
随着那只队伍越来越近,铁铉终于看清了领队之人。
那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一头青丝随意披散,素白的麻布衣裙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
她步伐坚定,身后跟着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身披孝衣的士兵抬着担架,缓缓行至城墙下。
担架在城下被一字排开,最前面放置了一口大铁锅和一只陶瓮。
少女的背后架起了一面鼓,腰系孝带的士兵开始有节奏地敲击。
咚——咚——咚——
鼓声沉闷压抑,每一下都敲打在人心上。
鸣冤鼓!!!
苏小小披麻戴孝,噗通一声跪在城楼下,双手高举一卷状纸。
热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露出她清秀却坚毅的脸庞。夏日的闷热让她削尖的下巴上,滴下一滴又一滴汗水。
“民女苏小小,今向大明太祖皇帝陛下陈情!”
她的声音清亮而有力,穿过干燥的空气,清晰地传到城头每个守军的耳中。
铁铉按住想要喝止的盛庸,面色阴沉的继续听着。
“状告当今天子朱允炆,无道失德!亲小人!远贤臣!坐视山东大旱,民不聊生!更纵兵强征,致使饥民遍野,百姓......”
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易,子,而,食!”
城头顿时一片哗然。有士兵倒吸冷气,有将领愤怒的握紧兵器,更多人则是面色惨白的望向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以及那口装满汤水的铁锅。
苏小小猛地回身,素手直指身后那群面黄肌瘦的饥民,又指向那口铁锅和七具尸体,压抑着哭腔大喊:
“这,是人证!这,是物证!请山东参政铁铉大人,于太祖神位前代为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