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骨想立刻反驳,话还未出口,便见季往向前走了一步,截断了聆骨投向不咎的目光:“他不想和你说话。”
季往接过归迢递来的剑,挽了个简单的剑花,似是在确认这柄陌生兵器的分量与手感:“你那套说辞,留着去阴司跟阎罗王分辩。我只问一句,诱杀幼狐,以同族炼魂,布此邪阵…你有没有份?”
季往没有等待回答,亦无需一个回答。
下一刻,他体内那沉寂的先天道源,竟被他以近乎蛮横的意志强行催动了一丝,化作一股携带着云深道尊威压的磅礴力量,与他自身残存的灵力彻底融合。
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伤口也因此渗出更多的鲜血,但他恍若未觉。
聆骨脸色骤变,再不敢有丝毫轻视,身形急退,手指间厉芒暴涨。
季往如同未卜先知般微微侧身,避开了袭向心口的寒芒。有险之又险地让过了扫向下盘的阴风。
他的动作简洁,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步都踏在聆骨攻势转换时的间隙上。
聆骨心中骇浪滔天,他的任何攻击都被轻易看破,更何况不咎在旁协助,那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妖力威压弥漫在周身,让他神识都受到了干扰。
这种一切尽在对方算计之中的感觉,远比被蛮力硬生生击溃更让人心神动摇。
就在聆骨心神俱颤,攻势出现疏忽的一刹,季往脚下步法陡然一变,他手中长剑斜撩而上,牵引着周遭的气流以及地脉残存的正气,共同编织成一道无形的牢笼,将聆骨死死困在了原地。
聆骨只觉周身一沉,季往这一剑看似指向他胸腹,剑意却笼罩了他周身数尺所有可能的闪避方位,更隐隐锁死了他体内妖力运转的几处关键节点。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聆骨眼中狠色一闪,他不再试图闪避,而是将妖力尽数灌注于右手,五指并拢,厉芒以攻代守,直刺季往因挥剑而暴露的咽喉。
然而,季往仿佛早已料到他这困兽犹斗的反击。
那斜撩的长剑,在聆骨锥刺出手的瞬间轨迹陡然变化。剑身向内一折,剑脊拍击在聆骨刺来的手腕之上。
时机,力道乃至角度极其精妙,都既非硬碰也非格挡,而是如同打蛇七寸,以巧破力。
聆骨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凝聚的妖力瞬间溃散大半。而季往的长剑借着这一瞬,剑尖从聆骨因手腕受击而不经意露出的空隙,疾刺而入!
“噗嗤——!”
剑深深扎入了聆骨的胸肋之下,穿透皮肉,直至没入近半。
剑身上属于季往的灵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般,疯狂涌入聆骨体内,在他经脉与本源中肆虐开来。
聆骨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剧痛与妖力被强行撕裂的感觉让他浑身痉挛,再也无法维持身形,被长剑带得向后踉跄数步,全靠左手死死握住刺入体内的剑身,才没有彻底倒下。
他抬起头,瞳孔因剧痛而剧烈收缩,死死盯着前方。
季往已然松开了剑柄,向后连退数步,左肩的伤口更是崩裂得深可见骨。但他依然站着,俯视着跪地重伤的对手,眼看剑锋就要顺势划破聆骨的咽喉——
“够了。”
随这声音一同到来的是一道暗芒,它并非攻向季往,而是击在他的剑身侧面。
季往手腕一震,长剑顿时被荡开,杀招也就此瓦解。剑尖擦着聆骨的颈侧掠过,只削断几缕发丝,在其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聆骨强忍着胸口被长剑贯穿的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后而去,在焦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直到撞在一块倾倒的巨石下方才停住,狼狈不堪地喘息着,总算暂时拉开了与季往之间的距离。
几乎在他后撤的同时,一道玄袍身影,缓缓显现聆骨原先的位置。
跃渊。
他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目光首先落在远处阴隼那被钉死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无喜无悲。
随即,才看向倚着巨石咳血不止的聆骨身上。
“阵毁了,阴隼死了。”跃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聆骨,你这次办事…似乎不太利落。”
聆骨闻言,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牵动伤势,又是一口污血咳出,只能以手撑地:“属下…失职,未能掌控局面,请尊上…责罚。”
“嘶…没事。”季往的话吸引了跃渊的注意,他没有继续回应聆骨,甚至没有去看聆骨艰难维持的恭顺姿态。
他转身凝视着不远处,只有靠着不咎才勉强站稳的季往。
在看见季往左肩那血肉模糊,鲜血仍不断渗出的狰狞伤口时,他开口,问了一个与当前肃杀气氛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问题:“疼吗?”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依旧没什么起伏。不是带着温度的真切关切,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刻入本能的,条件反射般的询问。
仿佛看到眼前这人受伤流血,“疼吗”二字便会自动出口。
季往抬起头,那双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眸,在对上跃渊视线的一刹那,重新聚焦。
他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化解了他致命一击的人,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任何善意,只感到一种居高临下审视、甚至是被当作某种脆弱物品般打量的强烈不适与屈辱。
“关你何事?”季往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他目光扫过地上阴隼的尸体,又瞥了一眼重伤萎靡的聆骨,嘴角扯出一个混杂着痛楚与嘲讽的弧度,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你养的狗咬的,你跑来装什么好人?”
“好人”二字,被他咬得格外用力。
归迢听到这里刚要出手,却被身旁的幽杭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别动。”幽杭又攥紧了些,“仔细看,是幻影。若非如此,以季掌门和不咎大人对气息的敏锐,早该出手了,岂会只是言语对峙?”
幽杭的提醒如同冰水浇头,让归迢瞬间冷静下来。
他凝神望去,果然发现那玄袍身影虽然凝实逼真,气息迫人,但其脚下却没有丝毫尘埃浮动,袍角在夜风中的拂动也略显呆板。月光穿过他的身体时,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感。
若非幽杭提醒,加上他心中急切,几乎难以察觉这细微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