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赫几乎要呕出来。尘封了数百年的,他最不愿想起也最感到耻辱的逃生画面,被季往如此血淋淋地掀开。
“是不是就因为那次‘明智’的撤退,让你这几百年,在聆骨手下,再不得重用,只能领着些不入流的喽啰,干些边缘的脏活,沦落到如今这副境地?”
松赫的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那狂乱的情绪才慢慢沉淀成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全都对。我就是一个因为怕死逃跑,然后被抛弃了几百年的废物。”
松赫说完,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他下意识用手肘撑住冰冷粗糙的地面,试图稳住自己,可重伤之下,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歪斜。
季往见此,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侧,将他往旁边一处相对平缓的倒塌土墙旁带了带,让他能有个依靠,不至于完全躺倒在污血与尘土里。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松赫的意料。没有羞辱的踢踹,没有嫌弃他满身血污,只是一个简单的扶持。
“呵…咳咳…”他低咳两声,“多谢云深道尊。”
他靠在那里,目光有些涣散,仿佛不是在对着季往和不咎说话,而是在对着这片废墟,对着自己失败的过去自言自语。
“您以为…聆骨把这种来送死的活儿交给我,是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扯了扯血肉模糊的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恨他压着我,知道我急着重回核心,知道我被边缘化了太久,为了往上爬,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都会像饿狗一样扑上去…”
“他更知道…这次行动的成功率有多低。对上您,还有这位大人…能全身而退都是奇迹,更别提完成任务。他派我来,根本就没指望我能成功,也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我,还有我带走的这些人,不过是他扔出来问路的石子。”
季往明白,如果松赫所言非虚,那么这次袭击的性质就更加恶劣。
它更是一次试探,一次挑衅。
“弃子…”季往咀嚼着这个词,“他用你们这些弃子,想试探出什么?”
松赫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聆骨从不会把真正的计划告诉我们这种人。我们只需要听令,然后…去死。”
“最后一个问题。”季往直起身,“你们此次行动的联络方式,撤退路线,预设的接应点在哪里?这些,你总该知道。”
松赫报出了几个地点和简单的联络暗号,都是些一次性的,很可能已经失效或暴露的布置。这更印证了他弃子的身份——连撤退的后路都敷衍了事。
问询至此,已无更多价值。
季往看向不咎,用眼神示意——可以处理了。
就在不咎即将动作的刹那,松赫却忽然近乎卑微的声音乞求道:“我可以求一个痛快吗?”
季往闻言,看了松赫几息:“那我同门的仇,要如何算呢?”
松赫颤抖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带人差点杀死的道观弟子。
“他们…他们还活着…”松赫试图辩解,声音微弱。
“活着,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吗?”季往打断了他,“你想要痛快,是因为你知道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我的同门呢,他们做错了何事?”
松赫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的命,现在不属于你,也不仅仅属于我。”季往不再看他,“我会带你回去,交给怀卿。如何处置,由怀卿决定。你若还有一丝用处,便物尽其用。若无,便用你这残躯,做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偿还。”
松赫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他不再挣扎,也不再乞求,如同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待跟怀卿嘱咐完,又按照约定看望岁安后,二人才向居所内走去。
季往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随后把手伸到不咎面前:“好脏。”
不咎侧头,目光落在他沾着污迹的手上,又掠过他皱起的眉头。
那表情里的嫌弃是真的,但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经历血腥审讯后,想要寻求安抚的本能。
不咎毫不犹豫,抬起自己的衣袖将其向上卷了两折,露出内侧相对柔软干净的里衬。
他轻轻握住季往伸过来的手腕,开始一下下擦拭季往指缝间那点干涸的血渍:“衣服你洗。”
“…哦。” 季往扁了扁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