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想去,便去。‘尊上’如今重伤,他手下那些不过是些杂兵。”
简短的几句话,透着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虽然他现在也伤着。
“算了。”怀卿摆摆手,放弃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反正也拗不过,“去可以,但必须等你们伤势稳定,至少恢复五六成。”
他板起脸:“否则,我就把你们俩的伤情放大那么一点,让你们至少卧床半个月,哪儿也去不了。”
季往一听这话,便知怀卿不会再反对,立刻嬉皮笑脸举手作投降状:“听你的,都听你的!”
晨光透过破损窗棂的缝隙,洒入临时栖身的屋舍。季往他坐起身,听见屋外远远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他用屋内提前备好的清水简单洗漱后,推开那扇略显歪斜的门,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曾经的殿宇,声音便越发清晰。
“嘿!这边梁木抬稳了!”
“碎石往这边堆,那边的地要先清出来!”
“大人,您看这地基走向,是按原来规制,还是稍作调整?”
季往转过一片半塌的墙壁,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微微睁大了眼睛。
昨日还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上,此刻竟已初步清理出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
焦黑的木石被分类堆放,破碎的瓦砾被清走,露出下方相对完好的基座。
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并非人类,身上都带着淡淡的妖气或地灵之气,却并不让人感到阴邪,反而有种踏实的感觉。
不咎站在这片忙碌场景的中央,他外面松松罩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外衫,袖口挽起,手中拿着一卷简易图纸,正低头与身边一个额头生有短小褐色尖角的壮汉低声说着什么。
怀卿则在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简易棚子下,面前摆着几个瓶罐和一堆草药,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中,指挥两句:“那边清理注意残留的阵法灵力波动,别触发不稳定区域——阿土,你悠着点,伤还没好全。”
季往走近了些,听见与不咎说话的那位壮汉挠了挠头:“大人…这是什么话,若是当时您没来,我怕是早就被除掉了。这点力气活算个啥。”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咧嘴一笑,接话道:“是啊大人,别说建房子了,您就是要我把自个儿埋这地里当阵眼,只要您开口,我也立马就躺平!”
他这话引得附近几个同伴发出善意哄笑。
季往这才到不咎身边,开口问道:“那个…这几位是?”
不咎还未回答,那位壮汉已经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季往的方向,颇为恭敬地抱了抱拳,声如洪钟:“这位便是季掌门吧?小的名叫石坚,原是这百里外沉玉山中的一块顽石,蒙大人当年路过,指点了几句,才没走歪路,化形成这副模样。没啥大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
旁边那位年轻人也凑了过来,笑嘻嘻道:“我叫灵木,当年被几个捉妖的术士盯上,差点被打死,是不咎大人随手救下,还给找了个安稳的阴凉地儿栖身。”
其他几位也暂时停了手,纷纷自我介绍,语气里都带着对不咎的感激和尊敬。
七嘴八舌,虽略显嘈杂,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曾受过不咎或大或小的恩惠。
不咎待他们声音稍歇,才补充了一句:“皆是可信之辈,擅营建清理,且不易被追踪。”
季往听得有些愣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看向不咎。
他忽然意识到,不咎这“鬼王”的名头背后,或许并不仅仅是杀戮与威名,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曾随手救下过许多这样的小角色,结下过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善缘。
而这些平日里或许微不足道的力量,在他需要的时候,便会悄然汇聚而来。
“原来如此…”季往脸上露出笑容,对着几人也行了礼,“多谢各位前来帮忙!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不辛苦!”
“能为大人和季掌门效力,是我们的福分!”
“掌门您这地方选得好啊,地脉真旺!”
众人连忙回应,气氛更加热络。
怀卿也听到了动静,在不远处的棚子下喊了一句:“叙旧等会儿!先让小宝来把粥喝了!”
季往赶紧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怀卿那边走去,身后传来石坚压低声音对同伴的感慨:“瞧瞧,掌门多和气,跟大人真是…”后面的话没听清,似乎被灵木打断了。
季往在怀卿面前落座,捧着温热的陶碗,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昨日没来得及跟你道谢…之前,谢谢你了。”
怀卿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几枚新挑选出来的灵石,闻言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解,轻声反问:“谢我?具体何事?”
季往抿了抿唇,目光投向棚外,落在不咎身上。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慢慢说道:“我明明没教过你什么正经东西。可我不在的那些年,你一直替我…陪着不咎。”
怀卿静静听着,擦拭灵石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是我愿意的。”
他轻轻说道:“谈不上‘替’。毕竟你时常念叨,说不放心他独自一个,怕他走岔了路,怕他太孤单。”
这句话,出自当年的云深道尊不经意间的感慨,却被怀卿记在了心里。
怀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再怎么说,也是你们给了我一个不必漂泊的栖身之所。”
他说的很平淡,却字字真诚。
季往没有再提更多,只是举起一旁的陶杯,朝着怀卿的方向,郑重示意了一下。
怀卿明了,亦含笑举杯,两杯茶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三天有条不紊的忙碌过后,整个山谷竟已完全建成。
所有人都卸下了连日劳作的疲惫,三三两两围坐,大声谈笑,互相吹捧着彼此这几日的丰功伟绩。
待到酒过一巡,欢声稍歇,季往清了清嗓子,端着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夸张,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目光:“这三天,辛苦各位了。没有各位鼎力相助,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如今这番新气象。”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各位若是想留下来,我十分欢迎!”
话音落下,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有惊讶也有犹豫。
他们本是因不咎旧日恩情前来帮忙,干完活计便打算散去,继续各自游离的生活,从未想过“留下”这个选项。
石坚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巨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掌门…您是说俺们这些粗坯,也能留下来?在这儿安家?”
季往看着他们激动或期盼的样子,用力点头,肯定道:“当然。”
他说着,看向不咎,寻求最终的支持。
不咎依旧坐在那里,只是迎着季往望过来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虽未言语,但这个动作已然代表了他的态度——季往的决定,便是他的决定。
怀卿在一旁微笑着补充:“留下自然欢迎。不过日后或许有危险,诸位可要想清楚。”
“想清楚了!”石坚把胸膛拍得砰砰响,“有大人和掌门在,有怀卿先生在,这儿就是最好的地方!”
季往闻言,高高举起酒杯:“那好!为了我们的新家,为了往后的日子——干杯!”
众人对视一眼之后一拥而上,都想第一个跟季往碰杯。
季往的酒杯却越过了众人,停在了不咎的面前:“不和我喝一杯吗?”
周围的妖们很识趣地让开了一点空隙,虽仍笑着闹着,目光却都带着好奇,偷偷瞟向这边。
不咎似是早知如此,在众人的注目下将自己的杯子,迎向了季往一直等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