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型…
季往的头痛和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鲜血从季往唇边溢出,溅落在焦黑土地上,晕开一片暗红。
“季往!”不咎感觉到了他体内的混乱,直接慌了神。
“沙沙…”近处被迷雾笼罩的焦土上,传来了令人极度不安的响动。
那声音密集而迅捷,像是无数节肢刮擦着地面。
紧接着,数道充满暴戾的妖气波动,毫不掩饰地从多个方向骤然出现,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包抄而来。
是季往刚才剧烈的灵力震荡,引来了这片死亡之地中长久蛰伏的一些东西。
不咎看着这一切,唇角竟向上勾起了一点弧度。
怀中这个当时连符都画不好的季往,如今已经足以扰动这片埋葬了无数亡魂的荒原,让那些魑魅魍魉都为之躁动不安。
这证明了他这三百年并非空等。他这段时间所守护的,所引导的,绝非池中之物。
周围的厮杀声,妖力的爆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季往的意识在剧痛的撕扯下,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深处。
周围无比黑暗,唯有前方有一点微光,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季往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脸——与他自己的容颜,分毫不差,却又显得更成熟。
那人静静站着,似乎正在欣赏季往近乎呆滞的表情。
片刻,他张开口,正是季往在石碑前听到的声音:“来了?”
“云深…道尊?您是就长这样…还是我眼花了…”季往发出不确定的声音。
云深道尊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回视着他。
“怪不得…”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不咎以前总嫌我某些地方犯傻。没想到,轮回辗转,灵光未灭,心性倒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不那么打击季往的词,“更赤纯了些。”
“到了此刻,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云深道尊淡淡补上最后一句,“竟还在问这种问题。”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让季往感到一阵无地自容。
“你如今可知道了?”云深道尊问道,像最后的确认,“你就是我。”
季往在这句话的冲击下晃了晃,没有回答,反而像是被事实压垮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坐,带着点破罐子破摔劲儿:“我也怀疑过。”
他闷闷地说:“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记得。除了偶尔头疼,看见点奇怪的东西,我哪里像你了?”
这反应实在出乎意料,云深道尊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再也绷不住般,竟“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带着几分久违的鲜活气,冲淡了周身萦绕的沉稳。
“哎,你…”他摇了摇头,看着地上那个抱着膝盖,一脸郁闷的自己,“我好不容易端着点架子,装得成熟些。你这样,我很容易破功的。”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生动神采。
季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此刻因自己一句话而“破功”的道尊,心中那份因对比而产生的自卑与压力,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
原来前世的他也不总是那么高高在上,完美无缺?
云深道尊笑了几声便止住,重新看向季往时,已然正色:“当年我燃魂试图湮灭后,并未彻底消散。‘尊上’趁我神魂最弱时,以秘术将我濒临溃散的意识强行拘束,禁锢于另一处阵眼核心。”
“其意不在灭我残魂,而在以此为饵。他要的,是以我诱不咎前来,一网打尽。”
“玄鸣观的那个阵法…”季往瞬间贯通。
“正是。不咎强行撕开‘尊上’布下的禁锢,闯入反噬最烈之处…拼着本源根基受损,魂体受创,从‘尊上’手中,硬生生夺回了我这最后一抹,即将被阵法同化吞噬的残魂。”
“但因魂魄受损过剧,前尘力量与记忆几乎散逸殆尽,转世之后,唯余一点先天灵光…这便是你天赋卓绝却记忆封存的根源。非是遗忘,而是重创未愈,沉睡未醒。”
话音落下,空间陷入一片寂静。
那画面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在季往脑中闪过。不咎染血的指尖触及那抹残魂,随即被紧紧收拢,护在怀中最贴近心脉的位置。那人以身为盾,隔绝了身后追来的,极其可怕的力量。
真相如同山岳,轰然压在季往心头,将所有零碎的线索全部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云深道尊看着季往,那与他酷似的脸上,最后浮现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季往对着那缓缓消散的虚影问道:“你不借着我的眼睛,再去看看他吗?”
“说什么胡话。”云深道尊的声音变得更轻,如同最后的叮咛,“你我本是一体,何须借这一眼?”
“剩下的事情,你都会想起来的。”他最后的声音轻如叹息,“这一次,别再让他独自承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