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似乎被梦魇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眸子失了平日的清明,蒙着一层水雾,涣散地望向帐顶,又缓缓转向室内唯一声音来源——正望着他的季往。
消耗过度带来的眩晕和深睡初醒的迷茫相互交织,让他一时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眼前执笔之人的轮廓,与他灵魂深处烙印了三百年的那个身影缓慢重合。
“季往?”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声音低哑模糊。
随即,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又像是本能驱使,朝着季往的方向,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目光依旧有些失焦,却固执望向季往,这次,吐字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混合了委屈和疲惫的语调,拉长了嗓音:“季往…”
季往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符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他也全然不顾:“哪里难受吗?”
他立刻起身,几步跨到榻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紧紧握住了那只伸向他的的手:“我在。”
不咎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住,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轻轻舒了口气。
残存的梦境与消耗过度带来的混沌感,让他潜意识里遵循着更久远,更亲密的习惯。
他握着季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迷迷糊糊地顺着那只手臂,整个人往季往坐着的方向轻轻挪了挪。
然后,在季往尚未反应过来时,不咎微微仰起脸,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昵,唇瓣轻轻印在了季往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那是一个甚至算不上吻的触碰。
季往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被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烙铁烫到,却又奇异蔓延开一片酥麻直冲头顶。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不咎依旧带着迷茫的面容。
不咎似乎对季往的反应感到有些不解。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疑惑对方为何动作如此僵硬。这个略显稚气的动作与他平日形象大相径庭。
然而就是这短暂的疑惑,让他涣散的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面前人惊愕瞪圆的眼眸,与记忆深处某个更为成熟的身影骤然分离。
不对劲…
不咎瞬间回了神,甚至因极度震惊一时说不出话。
他猛地向后一缩,手也像触电般从季往掌心抽回。
他想逃离这里,本就虚浮的身体却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竟直接朝着床榻外侧栽倒下去。
“小心!”季往从震惊中回神,长臂一伸,险险捞住了不咎差点摔下榻的身子,将他牢牢圈回怀里。
两人倒在榻上,呼吸交缠,面面相觑。
不咎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片惊人的绯红,比季往那单纯被“袭击”的脸颊红得更甚。
他眸光慌乱闪烁着,嘴唇微张,似乎想解释,又似乎想斥责,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过了几息,不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明显的羞恼,“我不是…我刚刚…”
“我知道。”季往打断他,手臂微微收紧,防止他再次逃跑,声音带着笑意,“你没睡醒。”
不咎被他这话噎住,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心无处可藏的羞意,最终只能气急败坏地低斥:“…放开!”
季往听话松开了手臂,却依旧侧躺在旁边,单手支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不咎立刻翻身坐起,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和衣衫。
季往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悠悠地开口:“你穿的…是我的外衫。”
不咎整理衣领的动作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披盖着的衣物。玄色的布料,熟悉的纹理,甚至领口处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灵力灼烧痕迹。
那是季往昨日练习火符时不小心弄上的。
不咎原本就红透的耳廓此刻几乎要滴出血来,那股滚烫的热意迅速蔓延至整个脖颈和脸颊。
他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阵晕眩,但这次纯粹是羞恼所致。
他一把扯下那件仿佛带着刺的外衫,像是扔掉什么烫手山芋,却又在意识到自己只着中衣时,动作停在半空,留也不是,扔也不是,整个人窘迫得几乎要遁到地里。
季往看着他这幅手足无措的模样,只觉得可爱得紧,心中那点讶异早已被怜爱和满足取代。
他忍着笑,坐起身,伸手接过那件被不咎攥得皱巴巴的外衫。
“我的就是你的,穿着吧,别着凉。”他语气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顺手将外衫重新披回不咎肩上,细心拢了拢。
不咎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和动作弄得又是一怔,披着带着对方体气息的外衫浑身不自在。
他偏过过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事!”
声音虽硬,气势却弱了不止一筹。
季往笑了,不再逗他,转而拿起旁边案上那张画了一半,却被墨迹洇开的符纸,叹了口气:“看来这张宁神符是废了。”
不咎瞥了一眼那符纸,认出是颇为复杂的高阶符箓雏形,问道:“你画的?”
季往点头,看向他,眼神清澈:“想画好了,或许能帮你安神。”
不咎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符纹第三转折处,灵力注入需再轻三分,否则易溃散。”
季往眼睛一亮:“好,我记住了!”
不咎说完,依旧不肯看他,只是拢了拢肩上属于季往的外衫,悄悄将脸埋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