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卿赶到的时候,季往正坐在床沿,上身衣衫半解,露出缠着干净布条的胸膛。
他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精神头却好得出奇,一双脚在床边轻轻晃悠,正笑着看身前的人。
而不咎,那位传说中的鬼王,就坐在一旁,手里托着季往那只受伤的右手。
伤口已被仔细清理上药,不咎正用指尖拈着细软的白布,一圈一圈,异常专注地缠绕着。
那力道时松时紧,显然对此道极为生疏,与其说是包扎,不如说更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瓶。
“嘶——轻点轻点!”季往吸着气,嘴角却还是上扬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真痛,倒像是存心撒娇。
“好…好。”不咎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了些,指尖小心地避开伤口周围,将那软布系成一个略显紧绷,但异常牢固的结。
他刚系好,准备去处理另外的伤口,季往便得寸进尺起来:“上面上面,手臂也疼,肩膀也酸,还有这里…”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煞有介事,“这里内伤。”
不咎额角青筋一跳,抬起眼刚要发作——
“咳。”
一声轻咳自洞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怀卿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季往缠着绷带的上身,以及不咎正小心翼翼捧着的那只手上。
洞府内瞬间安静。
季往率先反应过来,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像是找到了救星,举起那只被裹得略显臃肿的手,朝怀卿控诉:“怀卿前辈!你可算来了!快看他这包扎手艺,我怀疑他是想让我这只手废掉!”
不咎没有反驳,只是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季往那只没受伤的手背,力道刚好够让咋咋呼呼的季往“嘶”地一声缩回手,呲牙咧嘴地控诉:“你看!他还打击报复!”
不咎懒得理他,转而看向怀卿,直接切入正题:“暗哨都拔了?”
怀卿的目光从季往活力十足的脸上移开,落在不咎身上,点了点头:“沿途三个,都已清理干净。他们探查得很深,几乎摸到了瀑布外围。”
他语气带着些许庆幸:“幸好你们及时击退了聆骨,否则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我福大命大!”季往在一旁插嘴,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但是不咎,他都被你打重伤了,为何不直接…”他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同族…不可。”不咎指了指自己的狐耳,又指了指地上的几缕黑色绒毛。
“我曾断过他半条尾巴。”不咎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然后被天地规则反噬,妖力溃散,重伤濒死,折腾了数月才缓过来。”
他侧过头问季往:“你想体验一次照顾病患的感觉?”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季往瞬间脑补出不咎重伤虚弱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他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点斩草除根的念头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下意识地往不咎身边凑了凑,小声嘟囔:“那…那还是让他活着吧,反正他也打不过你。”
怀卿适时开口:“除人类外,同族相残,尤其是修为至强者,会引动古契反噬,轻则修为受损,重则根基尽毁。”
季往立刻咧开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信誓旦旦地保证:“知道了!以后他的命…”他拍了拍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结果不小心拍到伤处,缓过气来又赶紧接上,语气坚定,“我来取!”
那模样,活像一只刚学会捕猎就急着向大猫展示自己能养家了的幼崽。
不咎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只对怀卿道:“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吟片刻,“坤元阵虽能稳固山体,但灵力波动太过显眼。”
“啊,这阵法…”怀卿这才凝神去感知四周洞壁上流转的光晕,“不咎,你何时学会的?”
“我!是我!”季往立刻高高举起了手,声音都扬起了几分,“身为云深道尊的不知道第几代徒孙,会这个很合理吧?”
“小宝你?不是…等等,徒孙?”怀卿视线在季往写满无辜的脸和不咎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将那份困惑的目光定格在不咎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探寻,“这…?”
不咎终于侧过头,看着季往因得意而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此阵早已失传。你即使是他的徒子徒孙,也无处可学。”
“呃…”季往脸上的笑容瞬间卡壳,他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为这无法解释的现象找个理由。
不咎叹气,不再看那困扰中的季往,也不再看洞壁上流转的金光:“走吧。我们回家。”
这句“回家”此刻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季往心头所有的迷雾。他觉得,他所有想不通的,复杂的问题,在这一刻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嗯!”他用力点头,几步就跟了上去,与不咎并肩,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怀卿站在一旁,看着前一秒还在为身世之谜苦恼,后一秒就被一句“回家”轻易哄好的季往,再看看前方默默放缓了脚步等待的不咎,觉得这样也好。
就在季往踏出最后一步,双脚稳稳踩上岩石时,身后那维系了洞府的阵法,如同完成最终使命般,悄然消散。
一声沉闷的,来自山体内部的呜咽传来。
季往回首,只见他们刚刚离开的洞口,在失去了阵法支撑后,再也无法承受先前战斗的冲击与岁月本身的重量,巨大的岩石轰然崩落,瀑布的水流更猛烈地灌入其中,激起漫天水雾。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承载了三百年记忆的入口,便被无数碎石断壁彻底封死,再也寻不见丝毫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