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对上季往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睛,三百年之前的身影和眼前人的模样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不咎移开视线,语气是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平淡:“…你想怎么认为,就怎样认为吧。”
不咎教得专注,直到洞外透过水幕的光线彻底暗下,才将一套基础的剑式粗略教完。
他见季往的手臂愈发垂下,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连站姿都有些摇晃。
“怎么了?”不咎上前。
季往抬起有些泛红的脸,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鼻音:“发烧了。”
他见不咎神色紧张起来,忙又补充道:“没那么严重,就是稍微有一些…我能不能先歇会儿?”
不咎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手果然有些发烫。想来是下午落水着了凉,又练剑耗了心神。
“你先坐。”不咎扶着他到床边,“我去看看有没有药。”
季往看着他匆匆翻找的背影,抱着膝盖,把发烫的脸颊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传来:“没关系,就是有点着凉,发发汗就好了。”
不咎正翻着药瓶,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回头看他:“那你跑两圈。”
季往从臂弯里抬起头,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听错了。
“我都这样了…”他声音委屈,配上泛红的脸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你还让我去跑圈?”
不咎拿着药走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不是你说,发发汗就好?”
季往被他这话噎住,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愤愤吃下了递过来的药。
不咎看着季往这副模样,也不忍心再逗他。
他在床边摇摇欲坠的小柜子里翻了翻,最终取出一件叠放整齐,看起来厚实柔软的白色斗篷。
季往摸着那毛茸茸的质感,眼睛一亮,带着点发烧的迷糊和好奇,脱口而出:“狐裘?”
不咎拿着斗篷的手一顿,倏地转头看他,瞳孔微微睁大:“你在说什么?”
这反应让季往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居然在问一只狐狸,手中的是不是狐裘。
“不是…我…”季往连忙摆手,想要解释自己只是觉得那皮毛看起来暖和,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却因为发烧脑子转得慢,一时组织不好语言,脸颊憋得更红。
不咎将他这副笨拙又慌张的样子收进眼底,竟是气得笑出了声。他做到一旁,将斗篷盖在季往脑袋上:“是棉布衬兔绒的!裹好!”
斗篷将季往裹住,退热药的药效上来后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是循着本能,将身体靠向了身边的不咎。
不咎一垂眸,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乖顺地靠在自己肩头。平日里总是笑语晏晏的脸,此刻因发热显得异常安静。
他悬在半空的手犹豫片刻,终究是落了下去,有些笨拙地抚着季往的背脊。
“放心。”不咎放低了声音,“睡一觉便没事了。”
季往像是听进去了,靠着他迷迷糊糊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含糊地嘟囔着:“明天…我继续练…”
“好。”不咎应了一声。
怀里的人静了片刻,呼吸渐沉,就在不咎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季往却又梦呓般开口:“等我之后…扬名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刻在一起…”他烧得糊涂,逻辑也天真得可爱,“你也姓季…怎么样?”
不咎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不好听。”
“可是…”季往不依不饶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你之前跟我说没有姓,是因为没有家…到时候咱们的道观就是家。难道…你不姓季吗?”
“说什么胡话。”不咎偏过头去,不再理会身边的人。
季往沉沉睡去后,不咎才得以缓缓抽身。
他见夜色已沉,自己也毫无睡意,正想去外面巡视一圈有无异常,洞内忽然漾开一丝花香。
他反应过来,抬手接住凭空浮现的一片花瓣,那花瓣在他掌心化作信笺:
“西北十里,猎渊司暗桩已拔,然‘尊上’麾下‘聆骨’已至,善窥灵识,务必慎之。另:小宝安否?”
字迹闪烁三息后消散。
“聆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号。三百年前,与云深道长最后交手的,正是这位最擅追踪魂魄痕迹的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