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深处一个普通的起居室内,一株晶莹剔透的花朵被精心封存在玻璃罩内,散发着毫无温度的光泽。
小皇帝褪去了繁复的皇袍,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寻常衣服,站在玻璃罩前,不远处的皇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刺眼的光芒。
室内除了封彻,还有洛佩与他的父亲,司法监察局长埃尔南多·霍普公爵。
而小皇帝的目光却只落在封彻身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封彻上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天阶兰。”封彻的答案简短,金色竖瞳毫无波澜。
“是,天阶兰,一株并不存在的诞生于实验室的花朵。”小皇帝的指尖隔着玻璃虚虚地描摹着那完美对称的六片花瓣,眼睛里映出它的倒影,“你看,它多完美。”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封彻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这株花的确洁白无瑕完美对称,可它无法在阳光下呼吸,无法在土壤中扎根,就连若有似无的芳香都是人为制造的。
一个堆砌的幻象,算什么完美?
“没有……吗?”小皇帝喃喃重复,他忽然想起他那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曾无数次提起的他那个早夭、同父异母的兄长。
“你和你哥哥比起来简直差极了!这全都是因为你母亲劣质下等的基因!”
是啊,没有什么是完美的,他父亲口中完美的兄长,最适合做皇帝的兄长,不是早早的死了吗?
他猛地笑起来,那笑声起初压抑,随即变得尖锐、失控,他笑着笑着弯下腰,浑身颤抖,再抬起脸时,已是满脸泪痕。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三人问出个异常清醒的问题:“我的结局会怎样?”
霍普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您不会有事,陛下,但您确实不再适合执掌帝国权柄,我们会为您安排一个远离纷扰的宜居星系,确保您余生安稳富足。”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小皇帝狐疑地望向封彻。
他先是驱使他,不需要他时又差点儿害死他,之后又想杀死他的救命恩人,他不相信睚眦必报的龙族首领肯让他悠闲地安度晚年。
“是我的意思,”霍普沉声道,“封彻上将也同意了。”
尽管这位皇帝昏庸无能将帝国带向衰败,可以退位可以幽禁,但绝不能弑君。这是新旧政权更替时必须坚守的底线,也是为了后续政权的稳定。
小皇帝又是一阵低笑,比之前更加尖锐,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株徒有美丽的天阶兰。
他伸手拿掉了那层隔绝的玻璃罩,可刹那间,花瓣的光泽就消失了,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支撑它完美表象的力量被瞬间抽走。
原来,这朵完美植株连离开那层人造保护独立存在片刻都做不到。
可他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母亲背着他名义上的父皇与野心勃勃的斯特林公爵苟合生下了他,十二岁他就被强行按在那坚硬冰冷的王座上。
他不需要懂治国,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有力气拿起那枚沉重的玺印,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在斯特林公爵指定的位置盖上代表皇权的玺印。
年幼时不懂,所以身不由己,可他渐渐明白,无论长到多少岁,他都身不由己。
或许,真是自己的平庸愚钝,彻底激怒了他这位公爵父亲,才让他如此执着于优化、淘汰,并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创造出所谓的究极完美的基因体。
如今,他终于能亲手摘下那顶束缚了他十几年的皇冠,他要穿上最舒适的衣服,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
“陛下!”霍普察觉不对,惊呼出声,洛佩的瞳孔也骤然收缩,而封彻只是静静看着,金色竖瞳里映出年轻皇帝决绝的背影。
小皇帝在几人的目光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放置着皇室玺印的墙壁狠狠撞去。
他跌落到地上,感受不到疼痛,只觉得浑身轻松,晕眩中强撑着一点儿一点儿挪到那株天阶兰旁,额头上的血滴落到花瓣上,纯白透明的花朵瞬间变得糟污不堪。
“封彻上将……你说的对,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事物,”小皇帝紧紧抱着彻底失败的植株,“如果……见到斯特林公爵,告诉他,光我母亲一个人的基因……是没办法生下我这样的……蠢货的,多……也多亏了他……”
小皇帝咽了气。
皇室的惊天秘闻就这样被揭露,霍普与洛佩齐齐看向封彻,只见他依旧平静,神色无异,仿佛眼前经历的不过只是一件寻常事情。
“内阁的稳定与过渡,就拜托埃尔南多勋爵了。”封彻说着转身朝外走去。
霍普看着他的背影,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虑:“封彻上将,帝国的玺印就在这里,你就这般信任我?”
封彻脚步未停:“并不是信任你,如果你选择成为他一样的皇帝,不过是让今日之事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演罢了。”
他的话声并不高,可霍普却浑身一颤,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与罕见的坦诚:“你一直不愿涉政,不惜瞒着我跑到前线去,如果将来……”
“如果将来这国家是由父亲您领导的话,我非常愿意协助您,”洛佩和他一样,也望着封彻离开的方向。
他见过自己的父亲在无数夜里对着法条唉声叹气,知道他坚持司法尊严恪守底线。
“我绝对信任您。”
“……”霍普微怔,随即将手搭在年轻人的肩上,“好,我们父子俩就携手将这个糟透了的内阁从内到外的翻上一番。”
“哎夸我呢夸我呢。”回程的船舰里,纪韫在孩子们的央求下开了直播,一群小脑袋挤在屏幕前,在快速滚动的弹幕里找属于自己的夸奖,每找到一句就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纪韫心情很好,放松地坐在前面,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