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热的，急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在彼此脸上。沈晏闭上眼，视野暗下来，其他感官却骤然敏锐。他听见陆昭喉结滚动的声音，听见远处夜航飞机掠过的嗡鸣，听见自己血液奔流时细碎的喧哗。

原来人剥去层层外壳，内里竟是这般相似——都有一副会颤的骨架，一颗会烫的心，一副会在黑暗里寻求依偎的躯壳。

陆昭的唇落在沈晏眼皮上时，轻得不像吻，倒像叹息。接着是眉心，鼻梁，最后停在唇角，不动了，只是贴着，滚烫地贴着。沈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昭——在法学院的走廊尽头，那人抱着一摞书走过，侧脸在晨光里像石刻的像。

那时他们隔着十步远。

如今连一步都不剩了。

衣服不知何时成了障碍。扣子解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冰裂。皮肤露出来，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彼此的视线里。沈晏看见陆昭胸膛上陈年的旧疤，浅白色的，蜿蜒如地图上的无名河。陆昭看见沈晏锁骨下方一颗极小的痣，褐色的，像谁不经意滴落的墨。

他们忽然都静下来。

只是看着，用眼睛，用手指，用每一寸刚刚苏醒的皮肤。这审视比任何触碰都更要命——像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人，这具身体，这双眼睛，真的是纠缠了十年，恨过，恼过，算计过，也曾在暴雨夜里并肩跋涉过的那个。

“沈晏。”陆昭低声唤。

“嗯。”

“你是真的。”

这话没头没尾，可沈晏听懂了。他伸手，五指插进陆昭汗湿的发间，用力向后扯。陆昭吃痛，却笑了——那是沈晏第一次见他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热气与湿意的笑。

“你也是。”沈晏说。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是远处教堂的晚钟，沉沉地，缓缓地，像是从水底浮上来。钟声里，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把自己交给这夜，交给这满地的狼藉，交给彼此身体里正在苏醒的、古老而蛮荒的回响。

原来有些仗，打了十年，不是为了分出胜负。

是为了让刀与鞘都磨出对方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