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像两台精密而强大的机器,在脱离了一切冗余社交程序和情绪干扰后,突然发现了彼此齿轮严丝合扣的咬合点。
暴雨如注,山路泥泞湿滑,能见度极低。陆昭走在前面,他的方向感好得惊人,在完全依赖原始直觉和偶尔闪电照亮的地形中,精准地找到了那条几乎被植被吞噬的小径。遇到陡坡或断崖,他会先一步探明情况,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一个稳固的借力点。
沈晏则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腕或小臂,发力跟上,同时快速观察四周,指出可能的数据采集点或潜在危险。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简短的手势和眼神。
在接近被掩埋的堆放点时,一处松软的坡面突然塌陷,沈晏脚下一滑。陆昭反应快得惊人,猛地回身,手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将他牢牢按在身旁尚未坍塌的岩壁上。碎石和泥水从他们身侧滚落。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沈晏能感觉到陆昭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也能看到他被雨水浸湿的额发下,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
没有暧昧,只有全神贯注的警戒和对危机的共同应对。
“没事?”陆昭的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嗯。”沈晏稳住身体,甚至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可以松开,“继续。”
他们最终成功取回了关键数据,并确认了主要设备完好。当浑身泥水、狼狈不堪却带着完整数据的两人冒着暴雨返回指挥部时,所有留守的人都松了口气,继而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一夜,没有一句争吵,却完成了一项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第二天,雨势稍歇。利用取回的数据,沈晏迅速调整了环评补充报告的关键参数。而陆昭则凭借他对当地人际网络的了解(沈晏怀疑这也是他十年“关注”的副产品),找到了能与环保团体和关键官员有效沟通的中间人。
他们依然会在方案细节上争论,但争论的焦点变成了如何更快、更有效地解决问题,而不是为了驳倒对方。沈晏提出一个犀利的法律风险点,陆昭会立刻调出相应的技术数据进行佐证或修正;陆昭制定一个强硬的谈判策略,沈晏会补充上最妥帖的合规条款和语言包装。
那种默契,让跟进项目的下属们从最初的胆战心惊,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最后是心悦诚服。
原来,势均力敌的对手,一旦方向一致,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如此可怕。
一周的期限将至,最关键的一场听证会前夜。所有材料准备就绪,策略反复推演。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晏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他也感到了疲惫。
陆昭倒了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
沈晏看着那杯水,又抬眼看向陆昭。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猩红和暴戾早已褪去,只剩下专注工作后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明天,”沈晏端起水杯,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按计划来?”
陆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被热水微微熏红的指尖上,停顿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应该能成。】
很简单的三个字心声,却带着一种并肩作战后的、奇异的笃定。
沈晏垂下眼帘,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也许,商业联姻是假的,死对头是演的,但有些东西,比如在暴雨夜的山路上毫不犹豫伸出的手,比如在谈判桌上瞬间心领神会的眼神……
似乎正在悄然变成另一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