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佚名大街并非如今破败时,名为LA NUIT BLANCHE的旅馆就一直在接待客人,从一个又一个主人的手中辗转。
现在的老板说,旅馆是继承自他晚年守寡的姑妈,他在没法忍受在北方家中遭受鞭笞,投奔了这位善良的女人,成为了她的孩子,在将她送进了坟墓后,成为了旅馆的新主人,已有十年光阴。
在国家需要改头换面时,他的姑妈捐掉了大部分从亡夫那儿继承的遗产,用余下的钱换来了这座本已衰败的旅馆和在这之下的土地。
因为同样的原因,旅馆当时的老板急于逃往海外,在重新装修时,工人们还从墙壁里挖出了一个装有五根黄金的袋子,引发了一起残忍的案件。
“哪里有没沾上血的建筑,地下都是尸体,没什么大不了。”大腹便便的老板说。
旅馆再往前的历史存在于城市志里,地图和文字于泛滥洪水后留下零星线索。
最早,人们用自己的家接待外来人不算奇怪,贫穷到一定程度,人人都带着不会遭遇威胁的祈愿为陌生人提供过夜的地方与食宿,以换取钱财与心意,也是旅馆最初属于淳朴农民的证明。
最合外来者的心意的是靠近郊区、又离市中心没有那样远的地段,热络的商业一度展开,在漫长岁月里随城市中心的变动,犯罪此消彼长。
人为与自然的毁灭,重建与修缮,最终让旅馆成了现下模样——
一幢三层的建筑,粉色的外墙和浅蓝的屋顶不是剥落就是脏得无法细看,完美融入周遭环境。
最下一层是有着宽大落地玻璃窗的餐厅,但与其说是正经餐厅,更多消磨时间的去处,在每个夜晚十一点前送走大部分醉鬼,早晨八点迎来第一批客人,为住宿者保有安宁,在佚名大街实属难得。
旅馆的二三楼各有八间房,一半朝北正对主路,余下朝南带有阳台。
房间有四分之一长租出去了,价格便宜,三楼角落的大屋子则是两代旅馆主人的居所,还有两间给了厨师和帮佣,余下九间房则断断续续住进短客。
从内部装潢来看,至少在上一次装修时,旅馆有过招揽更多客人的意思,虽说不上富丽堂皇,但从旧市场里淘来的古典家具不少都附有标记身份的黄铜片,说明它们曾为近代没落的贵族拥有,也能显出采买者的品味和用心。
但地区安全不断恶化,使得旅馆被合作的旅行社除名,加之这代店主无意经营,只想凑合过日子,现下只在老旧中余了干净。
旅馆由三名厨师和老板共同负责饮食,人多时到别处借两个服务生运转,客房服务除了老板,都由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安排。
这一切将旅馆的经营成本勉强控制在支出之下,节日的大量接客及老板在秋冬季进行的半非法活动让它持续经营着,或许会维持到世界尽头。
然而,意外情况总会出现。
早餐后的时间,一楼坐着好些人,再平常不过的一日,门被推开了。
走进店门的青年已因其不知怎么接近了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对象成为不受欢迎的客人,老板要将人赶出去,对方却忽然说:
“这家旅馆是个还不错的落脚点,请让我买下它。”
卖给谁,他也不会把店卖给这惹人不快的家伙,老板心想,又觉得逗弄这傻乎乎的猎物还挺不错。
几杯酒下去后,他却坐在收银台后,递到面前的纸条上写着一个数字,对于买下这间旅馆来说,是市场价。
肚子和声音同时抖动,老板嗤了一声:“开什么狗屁倒灶的玩笑!”
纸条上的数字被划去,加上了三分之一。
老板瞥了一眼,在舌头的蠕动中,小小地咽下唾液。
“这可是最好的地段,”他粗声粗气道,握住放在桌上的酒,“到了节日的时候四面八方的人都会来,几天几夜就够吃一个季度的了!”
第三次被写下的数字,闪耀着光芒,夺走了看者的心。
从青年住进自家旅馆里的那天到现在,老板好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向他,在这高挑苍白的外表下,从这双深红眸子中透露出的,是什么他并不清楚,或许有诈,也或许存在他掌控不了的,他不用现在就答应他——
老板尽全力让自己显得不在意,却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就像是大人眼中的孩童在面对渴望之物时那般,完全失败的隐藏。
“我考虑考虑。”他要将酒瓶放到地上,想了想,还是仰头,灌下了一大口。
“我打算今天完成交易。”青年伸出手将一旁小小的钟表转向两人的方向,又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到柜上摊开,翻到需要填写的空白处:“每过一秒,数字就减去一万。现在,开始——”
他就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青年就这样看着老板,老板则带着几乎是莫名其妙的神情看着他。
但,时间从未有过这样漫长。
收音机里是远东岛屿上的战报,永远都是好消息,时钟在走动,客人要加酒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时钟在走动,街头行人踢步吵闹,时钟在走动。
白纸上的黑字稳稳当当,脑子几乎无法转动了。
老板咬着下牙龈,青年扭头转向店外,又收回了视线。
“既然您的确没有出售的意愿,”他退后了一步,“我就去找别家了。”
他说着,用两根手指拿起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将它贴着桌面往后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