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不算难找,尤思打开去年11月份的档案盒。
厚厚一沓的患者档案,她从第一份翻到了最后一份,唯独没有找到马远的档案。
骤然,沿着墙缝,幽幽的,飘来了一阵冷潮的甜腥味,那股味道在不断变浓。
尤思紧皱眉头,她已经有些恍惚。
11月份……
10月份?
她抽取出隔壁那份文件盒,果然,马远的档案在其中。
医院这里的明确记录是去年10月份,马远离开了人世,而不是10月份。
马德世在日记本正确记录过,却又在11月份否认了马远的离世。
他到底是真的糊涂了,还只是故意骗她?
她把资料塞回文件盒,想着马德世说“没得事”的样子,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中转身就走。
他说自己只是负责运送,但他在记录。
他也在等一个能闻到味道的人,一个出现和小远类似症状的人。
尤思完全没有注意到空气里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她完完全全沉浸在对于马德世的复盘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马德世让她帮忙寻找马远的信息,可是他明明知道所有事情的一切,比她还清楚,还让她来到这里。
冷潮的甜腥味完全将她包裹,在她的周身附近编织了一张大网。
特别强调的十二分钟到了。
“小尤?你又怎么会知道我早就不想活了?你为什么要介入到我的生死选择中来?我老婆他们都那么辛苦了,你还让他们来来回回好几趟?”
尤思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可怖的脸,是费清。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他的脸几乎黑了几个度。
一时间,她结巴了。
“我……我没有……我也只是希望老费…….老费,你可以好好的,万一,万一有一点希望……”
费清:“你不要叫我老费!我早做了决定,都和你说了多少遍,我早就不想住院了!医院都把我的钱全部给花光了!我还要看什么病!我看你和医院一样,都是一丘之貉!你不是也是医生吗?医生好的能有几个!”
劈天盖地的,一顿暴躁的谩骂。
“我真的没有……”
不等尤思辩解,一声惨叫传来。
一个满身是血的孕妇抓住了尤思的右腿,她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哭腔。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也要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么小,你是不是和医院一起害了我的孩子?”
尤思惊恐地低头,她想要摆开孕妇那双沾了血的手,却又完全不敢动弹,只得左腿向后撤了一步。
“女士,抱歉,我没有。”
“就是你!我记得你!”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您搞错了。”
“你不是穿着白大褂吗?这不就说明你是医生吗?你和医院不就是一丘之貉吗?都是你!”孕妇歇斯底里,几乎是在吼。
“尤思。”
那熟悉的声音!尤思寻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到了李薇。
她原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结果眼前的李薇正站在高楼之上。
“我不想活了,你不要劝我。”
“医院只会剥削我们规培生,我真的没办法活下去了……每个人都在骂我,你,尤思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一跳了之的事情,你劝我活下来,可是结果呢?是我更加痛苦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听你的。”
尤思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的。”
“那不过是你的谎言。”下一秒,李薇一跃而下,陷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尤思伸出的手来不及抓住她,她的腿仍被孕妇紧紧拉扯着。
她无力地为自己辩驳着,耳边的责骂声只是越来越响。
“我真的没有……”
“尤思。”
“陆主任?”
“你作为患者已经无药可救了,医院应该放弃治疗。”陆仁毅翻着手中的病案,连看都没有看向尤思。
那个判处死刑的治疗方案摆在了尤思的面前,她几近虚脱。
“尤思?我啊……这么老了,你还管我干甚?”张秀兰不知何时走到了尤思的面前,苍老的手轻抚她的面颊。
那只手冰冷的惊人,僵硬的。
“张奶奶……”尤思浑身都在颤抖。
张秀兰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话音一转,“做人啊,最忌讳多管闲事了……你管我干甚呢?”
“你啊,年纪轻轻,还喜欢多管闲事,不是一件好事啊。”
尤思自己都没意识到,大粒的眼泪从眼眶之中涌出,连绵不断。
一个人的责骂算不上恐怖,但当一个群体的每一个人开始指指点点,责骂你所有善意的行为,只需要一刹那,曾经构建的世界框架全然崩塌。
他们每一个人围在尤思的身边,责怪她,将所有的怨气撒在她的身上,所有的错全部归在她的身上。
没有一个人听她辩驳,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是否落泪,是否已然绝望。
世界颠倒,泪水遮住所有的光,尤思什么都无法看见,倒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