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像是被千斤重压着,只能勉强挤出来。
“他现在……可能认不出你了。”
“瘦了很多。”女人继续说,“话也不说了,就躺着。”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
“但我每天早班结束了,还是给他送午饭,晚上干完活了坐着陪他。有时候说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尤思询问道,“地址能给我吗?”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动。
不是泪。
她有些感激,却又感到困惑。
她们只是彼此的陌生人,她很感谢尤思能够愿意去陪一个孤独的患者待会,但她又无法理解为什么尤思作为一个完全的陌生人,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真要去?”
“嗯。”尤思回答的很坚定。
女人做了一番思想挣扎,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尤思。
“这是我写的地址。”她说,“不过离这里有点远,坐车要两个小时。”
尤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市郊,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谢谢。”女人摇了摇头。
“该我说谢谢。”她看着尤思,“他住院的时候,你照顾过他吗?”
“我也还只是个实习生,倒也没有照顾过,但是偶然会见到,费先生说起话来挺意思的。”
女人轻轻笑了,“他啊,哪叫有意思,分明就是个暴脾气。”
“哎,估计都吓到同病房的小姑娘了,人家文文静静的,也不知道她病情咋样了。”
尤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就是她自己,只是她没有办法把这件事情说出口了。
女人还在继续说,声音很轻。
“那姑娘住院的时候,老费就经常跟我说,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有点精神却不多。他自己脾气暴躁,肯定把人家吓着了,不过那小姑娘倒老是主动来找他聊天,他心底高兴的哟。我说你一个糟老头子,人家小姑娘跟你说话,你别吓着人家。他就笑,说也是,还跟我保证一定会收收脾气。”
尤思听着这些话,费清在医院的时候,脾气确实算不上好。
她刚醒的时候,也是被吓了一跳。
随着一点点相处,她觉得他其实蛮好的。
他不像他的外表还有那嗓门那般那么凶狠,倒是很温柔,是真的会关心人。
打点滴的时候,她出了问题,他赶紧把护士找过来了。
“哎,就他转院了,走的那天他还念叨,不知道那姑娘咋样了。让我有机会问问,我一直也没问。”
尤思有点错愕,他走的那天难道不是被强拽着离开了,怎么还会念叨自己。
“她挺会好的,最近状态不错。”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那就好。”
“老费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地址我收下了。”尤思说,“明天我就去。”
女人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他叫费清。”她说,“别记错了。”
尤思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纸条。
那个地址。那个疗养院。那个在等死的人。
还有那个她,那个被念叨着、被惦记着的小姑娘。
尤思的耳边回响着那句话,他走的那天还在念叨。
可是,她记得那天晚上。
她趴在窗户旁,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那些急促的脚步声,闪烁的红光,费清就那么被拖走了,他的妻子无可奈何地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然后他就被“转院”了,被那些人强制带走的。
他怎么可能念叨他?
他那个时候根本醒不过来。
可是他的妻子的描述下,转院是一件非常和谐的事情,走的那天还在念叨。
尤思抬起头,保安处的门已经被关上,那个女人已经走了。
那些记忆里,有一个不一样的费清。
她明天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费清。
她把纸条收好,转身走出保安处。
尤思跟陆仁毅提前请了假。
陆仁毅批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市郊,看个病人。”
陆仁毅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
“注意安全。”
尤思转身要走,陆仁毅喊住了她。
窗外的光很强烈,把他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
“有些事,”他说,“看到了,不一定就是真的。”
尤思:“什么意思?”
陆仁毅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