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靠在他肩上,闭着眼,似乎是在梦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他还要走呢?”
狄宸拿着吹风机的手,顿了一下。他没说话。
苏牧却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分析的语气,慢吞吞地给出了答案:“一……是你惯的。二……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三……是他其实,没那么喜欢你。”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狄宸心上某个尘封的角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然后,他忽然开口:“那你呢?你现在这样……算不算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苏牧闻言,含糊地笑了两声,那笑声没什么力气。他微微摇头,脑袋蹭着狄宸的肩膀:“Nonono……我呀,我那是……放手一搏。我赌赢了而已。”
“要是我今晚……没过去呢?”狄宸追问。
苏牧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烦,他蹙了蹙眉,眼睛都没睁开,嘟囔道:“老板……多大的人了,还做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他动了动,似乎想换个姿势,却发出一声低低的声吟,“……头晕。”
狄宸见状,不再多问。他将吹风机放到一边,重新将人抱起,放回已经换了干爽床单的被窝里。床头柜上,丘德已经备好了温水和退烧药。
狄宸看了看药盒说明,取出适当的剂量,又试了试水温,然后扶起苏牧:“把药吃了再睡。”
苏牧勉强睁开一点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他手心的药片和水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是头孢吧?我晚上……可是喝了酒的。”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和警惕。
狄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谨”弄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怕你谋杀……然后只见旧人笑,不见新人哭……”苏牧接过药片和水杯,一边嘟囔着不着调的话,一边就着温水,乖乖把药吞了下去。吞咽时,喉咙似乎有些不适,他轻轻咳了两声。
“苏牧,”狄宸看着他吃完药,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忍不住伸手,用指背蹭了蹭他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无奈,“我真想……掰开你这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苏牧闭着眼,含糊地声回答:“装着……脑浆啊……”话音越来越低,尾音消失在逐渐平稳的呼吸里,像是马上就要彻底睡过去。
狄宸看着他渐渐松缓的眉心,正准备起身去洗漱。
突然,床上的人又猛地睁开了眼睛!那眼神因为高烧和昏沉而有些涣散。苏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请假!手机!快……给我手机!不然……要死过去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着急,额头上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又冒出了一层虚汗,脸色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狄宸被他这样子弄得心里一紧,连忙按住他:“别动!要请什么假?我帮你请!”
“学校……帮我请假……发烧了……”
“好,好,你别动,我帮你请。”狄宸立刻拿过苏牧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让苏牧解锁,找到通讯录里学校的电话,简短地说明情况,替苏牧请了病假。
等他挂断电话,转过身,发现苏牧已经保持着刚才那个半撑起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了。
狄宸轻轻叹了口气,上前小心地扶着他重新躺好,将被子仔细掖好。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更高了些。他拧了条冷毛巾,轻轻敷在苏牧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人。
今晚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愤怒,失控,那滴滚烫的眼泪,冰冷的颤抖,含糊的呓语,还有那句“放手一搏,我赌赢了”……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被他随意扔在沙发另一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关嘉。
他盯着那闪烁的光标看了几秒,才缓缓倾身,拿过手机。解锁,是几条接连发来的消息。
关嘉:阿宸,你走得太急了,西装外套落下了。我帮你带回来了。
关嘉:你还好吗?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对不起,我太心急了。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
关嘉:苏牧他……没事吧?
关嘉:记得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冬天吗?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半夜突然发高烧,你穿件体恤就着急出门给我买药,结果自己也冻感冒了,还嘴硬说不冷,陪我挂水的时候自己先睡着了……那时候真好,你对我真好。
关嘉:阿宸,我知道我以前很任性,做了很多错事,让你伤心了。但我真的改了,也真的知道错了。我们……还能回到那时候吗?哪怕一点点?
狄宸一条条看完,那些文字描述的景象,随着关嘉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那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关于“爱情”的具象记忆。关嘉曾是他青春里最鲜活明亮的一部分,他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喜欢过、疼宠过这个人。
如果不是关嘉后来年复一年、变本加厉的“作”——用分手当威胁,用消失当惩罚,用别的男人来试探,反复消耗他的耐心和感情,将那份最初的纯粹美好,磨成了令人厌倦的猜疑、疲惫和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失望——或许,那份滤镜至今依然光鲜亮丽,坚不可摧。
但滤镜早已破碎。只是今夜,在经历了苏牧惊世骇俗的“舞台表演”和突如其来的病弱,在他自己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这些带着特定温度的记忆碎片,被关嘉刻意唤起。
的确,有那么一瞬间的触动。为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岁月,为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付出过的自己,也为眼前这深夜独处时、被孤独和往事悄然侵袭的脆弱时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字,删除,又打字。最终,他回复了过去。
狄宸:嗯。过两天有空,我去拿。
发送。
而手机屏幕,在他发出那条消息后,很快又亮了一下。大概是关嘉的回复。但狄宸没有再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