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扬见状,脸上露出一个等着看好戏的冷笑,他慢悠悠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关嘉让出“发挥”的空间,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苏牧,是吧?”关嘉开口,声音是清朗柔和的,甚至带着点客气,他微微歪头,目光在苏牧脸上仔细逡巡,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瑕疵,“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没想到……真人看着,是有点意思。”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很厉害啊,能把阿宸哄得……连我的卡都停了。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
卡座里的说笑声似乎低了些,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苏牧抬起眼,迎上关嘉审视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甚至在关嘉话音落下时,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笑容,那笑意同样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和淡淡的嘲讽。他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
“彼此彼此。能把你这位……正主,逼得不得不主动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卡座中心狄宸的侧影,“看来我也没算白费功夫。他……是不是还得谢谢我,帮他验验货,看看某些东西是不是还值得往回捡?”
“你!”关嘉脸上那点伪装的和善瞬间僵住,眼底闪过恼怒,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上了轻蔑和优越感,语气也冷了几分:“呵,不过是仗着有几分长得像我罢了。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痴心妄想,妄图染指。赝品永远是赝品,上不得台面。”
苏牧闻言,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他微微偏头,目光在关嘉脸上毫不客气地刮过,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带着一种货比三家的挑剔和倨傲:“像你?我想,只要眼睛没瞎、审美在线的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体前倾,凑近关嘉些许,“我比你帅,比你好看,气质比你正。至于谁像谁……呵,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我旁边,倒更像是个……用力过猛的,劣质仿冒品。”
“你!”关嘉彻底被激怒,脸颊因为羞愤而涨红,胸膛微微起伏,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液差点晃出来。他死死瞪着苏牧那张近在咫尺、带着冰冷笑意的脸,恨不得将酒杯里的酒泼上去。但残存的理智和长久以来在狄宸面前维持的形象,让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你看你,除了这张嘴,还有什么?只会逞口舌之快!”
“我都不慌,你急什么?”苏牧退回原处,语气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怜悯,“稳重点,关先生。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正主的风范,可别丢了。”
关嘉气得呼吸都重了,胸口一阵发闷。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本该惊慌失措或黯然退场的“替身”,竟然如此牙尖嘴利,油盐不进。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压低声音,语带威胁:“哼,你现在也就剩这张嘴硬了。我劝你,自己识趣点,早点滚蛋,还能拿点好处,体面退场。别等到最后,让人撵你走,那可就……太难看了。”
“我都不担心,你倒是替我操起心来了。”苏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甚至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酒,又抿了一口,“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的去留,好像还轮不到关先生你来决定吧?”
“你!”关嘉被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彻底激怒,理智的弦濒临崩断。他眼神阴沉下来,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要贴上苏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咬牙切齿地抛出了自以为的杀手锏:
“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能让你回不了那栋别墅?你还不知道吧?三楼,除了主卧,还有一间一直锁着的卧室,那是我以前的房间。里面的东西,阿宸一样都没动过,一直给我留着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住在那里?”
苏牧镜片后的瞳孔,在听到“三楼还有一间卧室”时,收缩了一瞬,像被细针极快地刺了一下。这个信息,他确实不知道。他确实在三楼看到过另一扇紧闭的门,但他没问过,狄宸也没提过。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裂。甚至,在那瞬间的凝滞后,他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关嘉那双因为愤怒和隐隐的得意而微微发红的眼睛,慢条斯理的回道:“是吗?那还真是不巧。我最近……好像一直跟他睡在主卧。至于你说的那个房间……抱歉,没注意过。可能锁得太好,灰尘积得太厚,他……忘了吧?”
“你!”关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和难以置信取代。他之前旁敲侧击问过狄宸,狄宸从来没有让替身登堂入室到同床共枕的地步,更别提一直留宿主卧!那是他多年以来让狄宸适应的习惯!这个苏牧,不仅牙尖嘴利,竟然还……还真的爬上了狄宸的床,甚至可能……长期占据?!
羞辱感和一种被彻底侵犯领地的恐慌,让关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苏牧,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卡座另一端有人喊道:“关嘉!别聊了,过来玩游戏了!就等你了!”
关嘉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恶言和砸杯子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勉强重新挂起那副温柔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僵硬无比,眼底的阴鸷尚未完全散去。他转头,朝喊话的方向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柔和:“来了。”
他最后狠狠剐了苏牧一眼,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回了卡座中心。
周子扬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戏,此刻见关嘉脸色难看地回来,而苏牧依旧八风不动地坐在那儿,心里那点因为关嘉“受挫”而产生的不快,立刻转移成了对苏牧更深的恶意。他眼珠一转,故意抬高声音,冲着沙发尾端的苏牧,用一种看似热情、实则充满排挤意味的语气邀请:“苏牧,别一个人坐着啊,一起来玩游戏呗?人多热闹!”
立刻有人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排外:“哎呀,子扬,我们这游戏规矩多,苏牧第一次来,又不熟,还得从头给他讲规则,多扫兴。不如我们先玩几把,让他旁边看看,看明白了再加进来也不迟嘛。”
“就是就是,先玩我们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苏牧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点“感谢体谅”意味的浅笑,他朝周子扬和说话那人的方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啊,你们先玩,我看看。”
他答应得干脆,姿态坦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又深了几分。
卡座中心重新热闹起来,游戏开始,骰子撞击骰盅的清脆声响,起哄声,笑骂声,关嘉刻意放软的撒娇声,狄宸偶尔低沉的回应……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将他彻底排斥在外的声浪。
狄宸在游戏间隙,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了沙发尾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苏牧脸上那抹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礼貌微笑,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
不知为何,狄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那笑容……太标准,太完美,也……太遥远。不像平时苏牧看着他时,眼里那种或狡黠或挑衅或依赖的鲜活光亮。
狄宸莫名地感到一阵细微的不适。像看到一件本该璀璨夺目的珠宝,被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外壳。他眉心蹙了一下。至于为什么会因为苏牧这样一个平静到甚至堪称“懂事”的笑容而感到不适,他来不及,也下意识地不愿去深究。只是那点细微的涟漪,终究是在他因旧日温情和酒精而有些麻痹的心湖上,悄然荡开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