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演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犹豫,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他不再说话,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那片阴影,走向客厅角落那个单人沙发。他没有坐下,只是背对着他们,面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苏牧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对明麒使了个眼色。
明麒抿紧唇,不再多言,用力将昏迷的陆人杰拖起,半拖半扛地,朝着楼梯走去。
李演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他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苍白失神的脸,
这么多年。
他以为的倾心相付,原来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驯养和一场心照不宣的笑话。他以为守住了尊严底线的秘密,原来早已是公司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谈资。陆人杰控制着他的工作,他的社交,他以为那是保护,是独占,现在才明白,那是牢笼,是让他与世界隔绝、只能依附于他的缰绳。那些他曾经忽略异样的眼光,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些戛然而止的对话……
他就像舞台上一个自以为戴着完美面具、演绎着深情独角戏的小丑。台下观众早已看穿他的狼狈与不堪,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只有他一人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对背后的议论与轻视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演得很真。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他就那样站着,背脊挺直,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在惨白的灯光下。身后,是苏牧沉默的注视,和楼上隐约传来的、象征着另一场“清算”开始的细微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深处,很快,一阵重物拖曳的摩擦声传来,然后是另一道门被打开、关闭的沉闷声响。那扇曾经属于刘毅、此刻也关着陆人杰的房间。
苏牧站在原地,目光从李演僵硬的背影移开,转向楼梯。
楼上,那个房间里。
明麒将昏死过去的陆人杰拖到之前那张大床边,用同样的登山绳将他牢牢束缚在床柱上,这次捆得更紧,他没有堵住陆人杰的嘴,任由他瘫在那里,像一个被缚住手脚的昂贵木偶。
做完这一切,明麒走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抱臂,靠在墙上。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他没有看苏牧,也没有看床上的人,只是静静地站着。房间里还弥漫着之前留下令人作呕的酒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厌弃。
苏牧走到摄像机前,检查了一下电量,确认仍在工作。然后,他转过身,落在刘毅先前“珍藏”的那些、此刻散落一地的物件上。他走到墙角的迷你吧台,拿起冰桶,
他走回床边,在陆人杰面前蹲下。没有犹豫,他将冰桶里的冰块,连水倒在了陆人杰额头上。
“嘶!”
刺骨的冰冷和骤然加剧的疼痛,让昏迷中的陆人杰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皮剧烈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哼。他挣扎着,从黑暗的泥沼中浮起。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后颈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视野里模糊的光影,和手脚被死死束缚的僵硬感。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苏牧。然后是靠在墙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的明麒。最后,是充满了诡异陌生气息的房间,空气里残留的古怪气味,地板上狼藉的酒液和碎片,以及……身边不远处,同样被绑着、赤裸着、昏迷不醒、脸颊红肿的刘毅。
记忆瞬间涌入脑海——门后的偷袭,沉闷的痛击,黑暗……以及更早之前,他收到的、来自刘毅的那些充满暗示和恶意的消息。
不是李演的哀求,是陷阱。
剧痛、错愕、和被愚弄的暴怒,轰然冲上头顶。陆人杰的脸瞬间扭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猛地挣扎起来,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试图怒吼,但喉咙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的闷响,眼睛死死地、恶狠狠地瞪向苏牧,那目光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苏牧对他的愤怒视若无睹。他缓缓站起身,随手将那冰桶扔在一边的地毯上。他走到摄像机旁,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镜头能清晰地捕捉到床上两个人的全貌,以及他们此刻的状态。
然后,苏牧转向墙角那一堆令人不适的“收藏”。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像是在挑选一件合适的工具,最终,落在了一条黑色的、油亮的、带着细密倒刺的皮鞭上。他弯腰,捡起它,在手里掂了掂。皮鞭的握柄冰凉,鞭身柔韧。
他拿着皮鞭,慢慢走回床边,停在陆人杰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他没有看陆人杰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而是看向阴影里的明麒:“明麒。”
明麒抬起头,看向苏牧,又看向床上目眦欲裂的陆人杰,最后,目光落在了苏牧手中的皮鞭上。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接过苏牧递来的皮鞭。
苏牧退后几步,重新靠回墙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像一个冷静抽离的导演,在审视着即将开拍的场景。
明麒握着皮鞭,站在床边。他低头,看着陆人杰。陆人杰也正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里的恨意和凶戾几乎要化为实质,如果目光能杀人,明麒早已死了千百次。他在无声地咆哮,在疯狂地挣扎,额头上青筋跳动,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没有废话,没有宣判。明麒扬起了手臂。
“呜!!!”
皮鞭撕裂空气,带着尖啸,狠狠抽在陆人杰的大腿上。
陆人杰的身体猛地一弹,像是被电击,喉咙里爆发出被方巾堵住的、更加沉闷痛苦的吼声。不是刘毅那种扭曲的呻吟,而是纯粹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呼和暴怒。他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着明麒。疼痛是真实的,火辣辣的,但更灼人的是屈辱!他竟然被这样对待!被这样两个……他视为蝼蚁、视为玩物的人,绑在这里,像牲畜一样鞭打!
明麒面无表情,再次挥鞭。这一次,抽在另一条腿的相同位置。
“呜!!”陆人杰的身体再次剧烈震颤,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他拼命仰起头,脖颈上青筋虬结,额角渗出大颗的汗珠,混着之前冰水留下的痕迹。他不再仅仅用眼神杀人,他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床柱被他扯得嘎吱作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濒死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
明麒没有停。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机械地挥舞着皮鞭。鞭子落在陆人杰的肩背,腰腹,大腿……避开要害,却专挑疼痛勄憾的地方。
陆人杰起初还在疯狂挣扎、怒瞪,用眼神进行着无声的、徒劳的反抗。但随着鞭挞的持续,疼痛累积,尊严被一寸寸碾碎,他那恶狠狠的、淬毒般的目光,开始出现裂痕。愤怒依旧在燃烧,但痛苦和生理性的反应开始占据上风。他的挣扎变得无力,喘息变得粗重而痛苦。他依旧死死瞪着明麒,瞪着苏牧,但眼神里除了恨,开始掺杂进剧烈的痛楚,和一种逐渐清晰的、意识到自身处境绝对劣势的惊惶。
他没有像刘毅那样露出任何扭曲的快感,只有纯粹的痛苦、愤怒和屈辱。他的骄傲,他的掌控欲,他居高临下的姿态,在这冰冷的、持续的暴力下,被一点点抽打、剥离。
苏牧始终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
当明麒不知道第多少次挥下皮鞭时,陆人杰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被堵住的、极度痛苦的闷哼,身体痉挛了一下,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他不再瞪视,而是偏过头,将脸埋进凌乱的床单,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明麒的手臂终于停了下来,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某种情绪宣泄后的虚脱,以及挥之不去的恶心。他垂下手,皮鞭的尖端无力地拖在地毯上。他看了一眼蜷缩在那里、不复往日威严、只剩下狼狈和痛苦的陆人杰,眼中没有任何快意。
“该给陆总试试其他东西了。”苏牧说道。“刘毅用过的东西,陆总也该试试。”
近一个小时之后......
苏牧才走到摄像机前,再次按下了停止录制的按钮。红光熄灭。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拿着手机。用陆人杰的指纹解锁,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是在检查什么,然后揣进了自己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床上如同烂泥般的陆人杰,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刘毅。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陆人杰颤抖的、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
“陆总,录像,备份,还有很多。刘毅那里有的,你这里,也会有一份。至于怎么处理,看你们自己。”
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明麒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僵硬的肩膀。
“走了。”
明麒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污秽与暴力的房间,以及床上那两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狼狈不堪的人,跟着苏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客厅里,李演依旧背对着楼梯,听到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牧走到他面前,停下,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拥抱,也不是安慰,只是很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结束了。”苏牧说。
李演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结束了。
一场噩梦。一场由别人施加,最终由自己亲手参与、并目睹其以另一种丑陋方式收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