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秒,或许是在判断他异常的语气,但随即,狄宸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询问缘由:“嗯,要多少?”
这个反应让苏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飘:“一、一百八十五万……”报出这个数字时,他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确定。他和狄宸才两个月,虽然狄宸给他的信用卡额度不低,虽然他几乎没动过。一下子要这么多,狄宸会怎么想?他会答应吗?
然而,狄宸的回答简洁得超出他的想象:“好,卡号发我。”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甚至没有一句“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瞬间冲垮了苏牧强撑的堤防。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谢谢狄总……”
开车的丘德目视前方,专注地掌控着方向盘。
丘德的车技确实老道,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梭,尽可能地争取着时间。只有在接近仁心医院的那条必经之路上,不可避免地堵了一会儿。而每一秒的等待对苏牧来说都是煎熬。
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苏牧就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德叔,谢谢您!太感谢了!”
“快去吧,苏先生,注意安全。”丘德点点头。
苏牧推开车门,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正要往医院里冲,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提醒。
他猛地停住脚步,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信息。当看清那个数字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X时XX分收到转账存入人民币2,000,000.00元……”
不是一百八十五万,是两百万。
狄宸不仅二话不说给了钱,还多给了十五万。
这一瞬间,一路上的恐慌、无助、挣扎,以及此刻看到这串数字所带来的冲击和安心感,交织在一起,万般滋味尽在心头。苏牧站在医院门口,迎着傍晚依旧炽热的阳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零,竟然控制不住极轻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被稳稳接住了的安心。
苏牧一边快步穿过医院的长廊,一边拨通了明麒的电话。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
“喂,明麒,帮我个忙。”苏牧的声音因急促的奔跑和内心的焦灼而带着明显的喘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紧迫。他没等对方回应,便迅速交代了几句关键信息,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挂掉电话,苏牧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了高级住院部母亲的病房门口。哪里,两名穿着制服的医院保安已经站在门外,脸色严肃,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观察着里面的情况。病房门紧闭着,但依稀能听到里面传出拔高了音量的争吵声。
苏牧心头一紧,立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上前:“两位大哥,不好意思,实在抱歉!我是里面病人的家属,给您们添麻烦了!事情我来处理,马上就能解决好。”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里面病人的什么人?能负责吗?”
“我能负责,躺在病床上的是我母亲。里面那些……是我的几位亲戚,过来探病,可能沟通上有点误会。”
保安见他态度诚恳,又是家属,脸色稍缓,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带着警告:“尽快处理。这里是高级病区,需要绝对安静。如果再接到投诉,我们只能按规矩请他们离开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明白明白!谢谢大哥通融,给我五分钟,马上就好!”苏牧连连保证。
保安对视一眼,向后撤了几步,给他让出空间,但没有离开,只是抱臂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显然而止地表明着监督的态度。
苏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和无奈。病房里的这些亲戚,确实在他们家最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伸手,推开了病房门。
门打开的瞬间,病房内的景象让他血液直冲头顶。大伯和三叔站在母亲病床两侧,几位婶婶则围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病床上的母亲白佩兰脸色苍白,嘴唇紧抿,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听到开门声,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门口的苏牧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满,有算计,唯独没有一丝亲戚间应有的温度。
“大伯,三叔,几位婶婶。”苏牧强压下情绪,走上前,声音尽量平稳地打了个招呼,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母亲身上。
苏牧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挡在母亲病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大伯,三叔,婶婶们,你们来了。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我妈需要休息。”
“出去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二嫂的面说清楚?”率先开口的是三叔,他个子不高,嗓门却洪亮,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急躁,“苏牧啊,不是三叔说你!我们也是听说大嫂病情加重,好心好意过来看看!这一看可好,嚯!单人病房,带独立卫生间,这环境,这条件,得花多少钱呐?”他挥着手臂,指点着病房里的设施。
大伯清了清嗓子,他年纪最长,看似要打圆场,语气却更显沉重:“小牧啊,你别怪你三叔说话直。我们呢,确实是来看看你妈。你看你妈这气色……唉,我们看着也心疼。可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冷冽,“看到你们住进这么好的病房,我们这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不是大伯不通情理,当初你们家困难,我们这些做兄弟姊妹的,是不是都勒紧裤腰带帮衬了?你爸当时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一旦周转开,立马就还!”
“就是啊!”三婶立刻接话,声音尖细,“苏牧,不是婶婶们逼你。你看看你现在,又是请护工,又是住这么高级的病房,这哪一样不是大把花钱?可你有钱往这上面砸,怎么就没钱想想还欠着自家人的债呢?我们那点钱,也是你三叔起早贪黑、你堂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啊!”
另一个远房婶婶也帮腔道,语气阴阳怪气:“哎哟,可不敢这么说!人家苏牧现在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咯!结交的都是大人物,哪里还看得上我们这点小钱?说不定啊,人家压根就没把我们这点亲戚情分放在眼里了。我们呐,就是太实诚,当初看他们可怜,心一软就……现在倒好,欠钱的成大爷了!”
“你们……你们别这么说小牧……”白佩兰虚弱地开口,声音颤抖,她想坐起来,却因为激动和虚弱,一阵猛烈的咳嗽。
“妈!您别动气!”苏牧赶紧扶住母亲。
苏牧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他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看似诉苦实为逼债的话语,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这些亲戚确实在他们家最艰难的时候帮过忙,这份恩情,他记着。
他低下头,不是因为理亏,而是怕眼里的怒火和屈辱会失控。他需要冷静。他听着大伯继续“语重心长”地诉说家里如何不易,三叔如何抱怨生意难做,婶婶们如何旁敲侧击地打探他到底从哪里来的钱,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小牧啊,不是大伯逼你。”大伯最后总结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可亲兄弟,明算账啊!你如今有能力了,总不能眼看着你三叔为了点货款急得嘴上起泡,你小侄子开学学费还没着落吧?我们也不要利息,就把当初的本金还给我们,这要求不过分吧?”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白佩兰压抑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