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抵达餐厅楼下时，已经快七点了。从城西驱车赶往这市中心的位置，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耗时远比预想的要长。“早知道还不如坐地铁快。”他心下嘀咕，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洗完澡清爽干净，实在不愿再去人潮中挤一身汗。

餐厅位于一家高档商场的顶层。他乘电梯而上，根据狄宸发的信息找到地方，向门口身着得体制服的服务员报出包厢号。服务员训练有素地躬身引路，带着他穿过铺着柔软地毯的静谧走廊，又经过装修雅致、烛光摇曳的主用餐区，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

服务员轻轻推开门，包厢内温暖明亮的光线和略显嘈杂的谈笑声瞬间涌出。苏牧迈步进去，目光快速一扫，不由得愣了一下——宽敞的包间里，连同狄宸在内，竟围坐着六七个人，气氛正热络。

“来了？”狄宸正侧身与人交谈，闻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身旁空着的座位，“坐这里。”

苏牧定了定神，在一片或好奇或打量、但都还算友善的目光中走了过去，低声唤道：“狄总。”他在狄宸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Raymond，这位是？”坐在狄宸另一边、一位留着精致山羊胡、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用带着港味的普通话好奇地问道，目光在苏牧身上转了转。

狄宸的回答简洁明了：“苏牧。”随即他便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员，吩咐道：“把菜单给他。”

苏牧连忙说：“狄总，我都可以的，不用麻烦。”

狄宸却已转回头，对他低声道：“没替你点主菜，按你喜欢的熟度点，三五分熟都不错。汤和前菜我们已经点好了。”

“好的，谢谢狄总。”苏牧接过菜单，翻开。狄宸则已重新加入与他人的谈话中。

苏牧快速选了一道牛排，向服务员低声交代了熟度，将菜单递还。趁着上菜的间隙，他悄悄观察了一下在座的其他人。他们大多用粤语交谈，语速很快，夹杂着笑声，偶尔蹦出几句普通话。从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来看，似乎都是狄宸在香港的朋友或商业伙伴。

狄宸说了句：“阿威你讲乜嘢呀。”说完，他笑着看向苏牧，“阿威说你看起来不像老师，倒像个没出校门的学生。”

苏牧这才明白刚才他们是在议论自己，他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下了然：看来在座的人都清楚他和狄宸的关系。

那个叫阿威的胖胖男子，身材微胖、皮肤黝黑、头发精心抓出蓬松造型的男子，他直接问苏牧：“苏牧，你今年多大啦？”

“24了。”苏牧礼貌地回答。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他反而放松了些，既然无需掩饰，倒也坦然。。

阿威笑道：“我就说你不大拉。”

又闲聊了几句，前菜和汤品陆续上桌。苏牧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开始用餐。席间的话题他大多听不懂，偶尔在狄宸或他人将话题引向他时，才礼貌地微笑回应几句。他扮演着一个安静、得体的陪伴者角色，在这觥筹交错的陌生环境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晚餐在融洽的氛围中继续，苏牧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席间，狄宸并未将苏牧冷落在一旁。当侍者端上搭配牛排的红酒时，狄宸会侧过头，用仅限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苏牧：“这酒单宁比较重，你可能喝不惯。要不要换成果汁或者无酒精的起泡酒？”

苏牧确实不太能欣赏红酒的涩感，便点了点头。狄宸随即抬手示意侍者，为苏牧换上了一杯鲜榨橙汁。

当那道狄宸推荐的牛排被端到苏牧面前时，狄宸并未停止与朋友的谈笑，却在对话间隙，用公筷将自己盘中已经切好的一小块牛柳夹到了苏牧的碟子里。“尝尝这个部位，更嫩一些。”他说道，随即又转向那位叫阿威的朋友，接上了刚才关于马球的话题，丝毫没有让苏牧感到任何被特殊关照的尴尬，反而像是一种不经意的分享。

席间朋友们用粤语聊得热火朝天，偶尔有人意识到苏牧可能听不懂，会主动切换成普通话向他解释一两句。每当这时，狄宸便会接过话头，用更清晰舒缓的语速，将话题的核心内容简单转述给苏牧听，甚至会顺便解释一下其中的背景或笑点，比如“他们在笑阿威上次打高尔夫一杆把球打到隔壁球场的水池里”。他这样做，并非刻意凸显苏牧的存在，而是巧妙地将他也带入了谈话的磁场中，让他不至于完全成为局外人。

苏牧发现，狄宸的这些朋友，或许是因为狄宸的态度，或许是他们本身见多识广、修养良好，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友善，没有任何轻视的意味。他们与狄宸交谈，偶尔也会将话题抛给苏牧，问些“淮汐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或者“内地年轻人现在流行什么”这样轻松的问题。

这种被平等对待的感觉，让苏牧心中那点作为“情人”的不自在感悄然消散了许多。他依然话不多，但不再仅仅是安静地吃东西，也会在听到有趣处时露出笑容，或在被问到时礼貌地回答几句。

晚餐接近尾声时，侍者送上了甜点菜单。狄宸没有代劳，而是将菜单也递给了苏牧一份：“看看有没有想吃的，他家的舒芙蕾很有名。”

苏牧点了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当甜点上桌，他用小勺挖开，看到里面温热的巧克力酱流淌出来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个小表情被狄宸捕捉到，他唇角弯了弯，并未说什么。

用餐结束，众人起身。阿威笑着问道：“Raymond，下一场订好了吧？好久冇同你饮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