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月溪一个激灵,浑身火烫一般,却回不了嘴,只是挣了挣被他握紧的手。义王这才意识到她还病着,忙松开她,又言:“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走……”
恰在此时,屋外七丫头来请示,说是药煎好了,义王回转神思,命其入内。
七丫头应声端药进来。义王抬头,揽起袖子伸手道:“我来。”
七丫头递过去,扶涂月溪坐起,便侍立在旁。义王吹着药汤,和缓了神色对涂月溪说先把药喝了,养好身子最重要。涂月溪不说话,只点点头,一口一口喝下他喂过来的汤药。两人不说话,七丫头更是不敢吱声,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让她异常紧张。
终于喂完药,义王将碗放回她手中托盘,随即吩咐她去准备些清淡的吃食送过来。
涂月溪却借故头晕没有食欲还想再躺会儿,让七丫头晚点再送来便好。七丫头不知该听谁的,看向义王,他点点头,扬手让她先下去了。
莫非是她生气了?义王正在心内琢磨,涂月溪却开口问他:“义王这次来……是想带我回去?”
义王轻叹一声道:“不,我改变主意了,我想留你继续在此处休养。”
“那……都听你的。”
“好。”义王的真情实意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一想到她对他的承诺有意避之,先前又不告而别,便对她心中想法猜得几分,他不愿再直面她的拒绝,便退一步,将对她的牵肠挂肚放在可以帮她的小事上。
他决定了,留她在此处好好疗伤,便轻拍她的手,说:“如今外面不太平,你暂住此处可避避风头。况且,你这病来势汹汹,初如伤寒,日后必定加重,筋骨痛症在所难免,你若想控制好体内那股金性灵力,唯有一法。”
“何法?……”
义王从她温柔的神情中平心静气下来,向她道来:“此处清净,你可修习玄术,以自身治愈之术来压制金灵力之反噬。”
涂月溪眼中绽出一线生机,继而想到她身为巫女不当再习玄术,此为犯了禁忌,便问他。
义王温柔笑笑,道:“无妨,我会安排好一切,如果被人发现了,不是还有我吗?好了……你也歇一会儿吧。”他说着,便轻手轻脚扶她躺下,他自己则静静坐在她身旁,看着她轻轻闭上眼,渐渐睡去。
约莫晌午了,空尘回来,请义王移步别处议事。两人来到西暖间,炕上小桌已摆好了几样小菜。
空尘忙活了一上午,这会儿听说涂月溪醒过来喝了药,义王少了顾虑,他这心中也敞亮起来,便劝义王道:“月溪姑娘喝了药,过会儿醒了烧一退便能大好,那边儿有丫头盯着。义王您大可放心,不如先吃了饭,我也跟您说说正事。”
义王想想,意识到空尘跟着忙前忙后,从昨夜也没吃个正经饭,遂说:“也好。”
于是两人落了座。义王提箸吃了两口,无甚滋味。空尘全然不顾说话,大快朵颐地吃着,顺手便提起了酒壶,不觉又被义王专注看他的目光给止住了。他犹疑地将酒壶拿起又放下,顿感造次,心念,义王这是挂念涂月溪还是怕他耽误正事儿?于是放下手中箸,正了正色,把刚刚收到的涂小王爷的消息禀陈一二,道是他即日启程赶往此处,至于西兖国的船早在三日前已离境来东岸接他,约莫再有三日可抵,时间刚好。
义王点点头,嘱咐他一定把派去的人好好安插在他的队伍中,人不益多,少了的话,到了外面又不好办,问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空尘饭也不敢多吃了,浑浊的双眸从没像此刻这般清澈地观察着义王。他拿起酒壶给他二人各斟了一盅,玉手一抬,示意他饮一杯。
空尘咂咂嘴,毫不客气地举杯敬过去,一饮而尽,好不痛快,再不管义王作何感想,直言问起他最关心之事,伸过脖子,悄问:“义王殿下,昨晚交代之事,我已悉数安排妥当,我的徒儿冯几得我真传,是能随西兖小王潜伏七国的最佳人选,我让他带三个人——三个人足矣。”
义王眯起眼睛,瞧着他竖起的三根粗手指,隐匿着心中疑虑撇撇嘴,问:“寻人——救人——,还要杀人,这些可都要咱们自己人来,他四人?怎够?你若实在为难,我再另寻些帮手。”
空尘话还没说完,先是吃了一惊,义王这是不信我?他急了,抬手说了声不,道:“我空尘虽不才,蒙义王信赖,昨夜已联络上七国中之能人异士,今早陆续收到消息,他们即日便赶赴西兖,我徒儿携我之信物,义王之密令,待与他们会合,定会尽心竭力,不辱使命。”
义王听完,面间现出让人不易察觉的轻微变化,随即道了声好。空尘在他不可捉摸的眼神之中窥破几分玄机,两人相□□了点头,彼此的心思便都懂了。
这时,义王从怀中取出龙骨令牌,亮在桌上,颇有意味道:“令牌交予你,空玄主——外敌诡计多端,易生变数,当机立断之事,可先斩后奏,一切由你定夺。”
空尘在令牌上打量两眼,联想起先前种种,这才明白义王的谨慎多疑,他想用他,又不能对他放一百个心,说不准让涂月溪弹古曲都是为了敲打试探他的,倘若这件事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或者设法推诿,恐怕义王会认为他在敷衍了事,把他当作随时都可能向太后阵营倒戈的两面派,那……龙骨令牌自会交由他人先斩后奏,这个任务他表不了衷心,便要丢一颗脑袋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擎起两个胳膊,郑重其事捧起龙骨令牌,颔首领命。
义王又交代了些细节,这件令他两人都悬过心的要事这才算是真要落地执行了。空尘不急着再跟义王详述自己如何周密计划,满腹牢骚不如先填饱肚子,待他吃得差不多了,才注意到义王不过只象征性地夹了几口菜。他心满意足放下碗筷,盯着义王看了许久,他像个被凡尘羁绊的仙人,满腹愁肠一盏酒嘬了三口才喝完,这可不像他认识的摄政王。他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念着涂月溪,要不说,他最不爱谈感情,人一旦沾染上个情字,就变了样儿了。
他酒足饭饱,打算劝几句,便开言:“殿下还在担心涂姑娘?”
义王转过头,点头称是。
空尘又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我府中大夫都还有些本事,若是什么疑难杂症,早看出个一二——”
“他中了玄术。”义王直言,压低声音告诉他,“某种改造筋骨之术……”
义王欲言又止的神态语气带着不可声张的暗示,空尘“哦哦哦”点着头,其中隐秘不敢揣度,便问:“有无大碍?需要我做些什么,但说无妨。”
“我想你派人去龙忘机那里取些补气活血的丹药,再带几本治愈之术的典籍,拿回来给她练。”
“好!”空尘全无废话,也不问这问那,却问,“那龙忘机要是问起来,我如何说?”
“我书信一封,一并带去。他自会明了。”
“好!好!”空尘应着,蹙眉凝思片刻,又道,“西兖那边来人,那这庄子上我便不带人上来了,这边儿再加些守卫,就说巫女在此闭关,吃斋敬神,您看如何?”
“嗯……甚好……”义王满意点头,没想到空尘也有这般善解人意的一面,却还不忘问他一句,“不过,此处非久留之地,待她痊愈,依你看,又当何去何从?”
“这……”空尘左想右想,义王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是说看涂月溪的意思,那他今天就都白忙活了,这顿饭也要不欢而散,想到此,他心里替萧遥叫苦,萧老弟啊萧老弟,这次可不是我不帮你,你把人送来,不闻不问,这关键时候,又让义王占了先机啊。
“空玄主,有何想法?”义王见他半天不回话,又问。
“哦,我是想啊……”空尘抿抿嘴,“接她到您身边儿是最安全的,只是……继续做这个巫女也非长久之计,于您,于她……都变数颇多,两难,两难啊……”
短短几句话义王听在了心里,他不做回应,言说再从长计议。稍后,来人收了饭菜,义王又去涂月溪屋中看了一眼,便与空尘一同去忙正事。
次日,义王再施御灵术替涂月溪疗愈,当晚她便能下得了床了。义王的精心照料,她都看在眼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无以回报。
义王改了归程,打算多住两日,然而,他对她的偏爱让空尘很是为难。义王的目的达到了,韶太后知道他为了巫女在白姬山中流连忘返,一定以为美人计得逞。可是他要是再待下去,同涂小王爷撞上了,那总有人能从他两人的不期而遇中窥到些义王暗中会有行动的苗头。空尘马虎不得,不能再顺着他的心意了,欲斗胆谏言。不想,到了第三日,义王又改了主意,车马一早备好,登了车这便要回。
空尘长舒一口气,大声说他会招待好涂小王爷,又上前一步,在车帐外意味深长低语一句,说待他一走,便亲往南宫复命。
义王此时掀开车帘,却跟他说不必了,他言轻语缓,像是刻意又像是无意,对他说:“我往移幻师府去,非有急事,不必来问。”
空尘恍然大悟,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