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敢在此处撒野!”只听一声呵斥,歪脖子停了手,几个莽汉也缩起脖子,侍立在一旁。
义王心中也觉好险,一看来人是乐府令方元,这才扔掉从他们手中夺来的匕首。孰料刚放松了警惕,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哐啷一声响,好端端的一盆九华菊在义王的脑袋上砸开了花,应声落地。他还未觉得疼,条件反射回身就是一脚,踹开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宿家三公子,花泥从他头顶洒落一身,他想也没想,厌恶地抖落掉花泥,再一摸头顶,热乎乎的,摊开手掌一看,满手是血。
闻讯赶来的方元不识义王真面目,但也知道这个宫廷御画师是文灵司身边的红人,宿家的势力再大,他也不能为护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便做了做样子将他们训斥一顿,又凑在宿家三公子耳旁拿他家老爷子唬他一番,他便不敢造作放肆,任方元抓走他几个手下,悻悻而去。
一番闹腾,义王头上挂了彩,却有种英雄救美的得意。涂月溪命人取来温水替他净面,义王要强,方觉自己灰头土脸的形象有失体面,任她摆弄,大气不喘,额上却沁出汗来。
涂月溪给他清理着伤口,两人说的唯一的几句话都在用表面的客套来掩盖内心的起伏。她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虽说不大,仍心中有愧,再看他一身美服也给糟蹋了,便命人去拿来新衣,一面自去取来伤药。
义王目送她去了里面,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去做,打定主意要说要做的这会子却被打乱了。若是一走了之,传出去,她这个头魁恐怕日后会成为别人的笑柄,可若是不走……,会不会有乘人之危之嫌?这般琢磨着,他瞥见桌中酒壶,便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下,辣得挤眉弄眼。涂月溪恰从里间出来,见到这一幕,傻了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挪开酒杯,嗔道:“有伤,再不许饮了。”
义王哪只酒中还有造梦术这一招,浅浅应了声不打紧便任她将酒撤了去。涂月溪正愁着怕他饮下这一星半点掺了造梦术的酒有所反应,外面来人送过来一套新的衣裳。义王自去里间换衣,这边又换做是她不知如何是好。
待他出来,涂月溪见他仍旧清醒,便退将着让他坐于小塌,给他上药。义王时而歪头想瞥她一眼,涂月溪故不作理睬,还让他不要乱动。他自沉浸在两人静处的美好之中。她却默不作声,回想着他刚刚所说所做,心中暗想那都不像是戏言。可是她对他又有几分了解呢?丽天阁私底下的传言,他朝朝岁岁都是不老的,向冷音对他的怀疑不无道理。再细想,她不知道他是何灵石,他不会玄术,甚至能不能感灵也从未提起,不是震族人,不是巽族人,他的身世也从没跟她提起,萧遥似乎也对他忌惮三分。最重要的是,沉梦香看起来对他一点儿作用也不起,除了皇族哪个能做得到!刹那间,所有的迹象都在说服她眼前这个画师不是个普通离族人的事实,即便不是义王,他也极可能是个皇族出身。
义王仍端端正正地坐着,涂月溪上好了药,终于鼓足了勇气要开口问一问他。
“有件事我还是想问你一句。”结果是义王先开口。
“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哦……那你先说。”他对饮下的造梦术仍毫无察觉。
涂月溪从床头取来他送的小锦盒,打开来,问他:“这个玉香囊,不知你是从何而得?”
义王不知她为何有如此一问,回说:“这……是我母亲所留,一直是我随身之物,那日在千暮城西山,你不是说喜欢杜若香?这里面的虽非出自千暮城,却也可以聊以慰藉,只愿……只愿你常配于身。”
涂月溪听出他话中之意,现出几分羞涩。离族人容颜不老,皇族高高在上,她呆呆地凝视着他,捧着锦盒的纤纤素手不由得微微一颤,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也许真的会是他?
义王觉察出她的不自然,起身走到她身前,问她怎么了。
她仰起头,抑制不住心内的激动,颤声问他:“易画师早就……认得我是不是?”
义王心头颤了颤,这一刻他又何尝不曾想象过千百遍。
涂月溪见他犹疑,忽而轻轻一笑,又改口道:“哦,是我恍惚了……只是你让我记起幼时见过的一个人……他经常出现在春物节,——你说你见过千暮城的雪,所以我想……兴许我们早前也见过的。我说我喜欢这种淡淡的杜若香草之味,大概是对我父亲的依恋吧,偏巧,也是你身上的气息,这对双鱼亲切得很,我喜欢……”
“月溪,”义王猜度着她是否对他的出现有所怀疑,但无论如何,他从始至终都是带着保护她的心出现的,他不需要回应她,面上渐渐现出平静,他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她额际,轻轻捧起她面颊,问她,“你信我吗?”
她点点头,大胆问他:“你是离族人吗?”
“是,”他没有否认,竟也诧异自己能如此坦然地承认,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全部实情,只道,“万事皆有因缘,我与你相遇,即便不是因你父亲之故,自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你信我!不管我是谁,我都会一直守护你呵护你。将来有一天,时机一到,我一定带你离开这里,到那时没人再敢欺负你!我只要你在将来给我一句话,你愿意,我便带你走。你不需要急着告诉我答案,今晚,我把承诺给了你,选择在你自己!”
她眼中噙着泪,那扇将一切美好的希望与寄托死死锁在外面的大门似乎又重新在她生活中敞出了一丝光亮。她多么想抛开一切顾虑去期盼这样的一份承诺可以将自己救赎,过去的都过去了,将来也都不着边际,她没有太多的美好去挥霍,唯有此时此刻是可以让她放肆的随心所欲。她的泪滴下来,又止住,她愿意信他,又不敢信他,她的心还不够坚定,却还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于是,他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不会等太久,我会安排好一切,给你另一种生活!”
这一夜,两人压抑的情感决堤般汹涌而出,发乎于情,却止乎于礼,没有狂风骤雨般的浓情蜜意,却有着如浴天光般久久不散的温存。涂月溪没追问他更多,也不再羁绊在云烟旧事。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微醉之意令他心神舒畅,她扶他去床上躺下,他握住她的手,熟睡过去。涂月溪默默看着他,却不知他是否能够抵挡住玄术造就的梦魇。外面的人还没有走,她慢慢起身去熄了里间的灯,仍听得外面窸窣的脚步声。人言可畏,这一刻她反倒没那么怕了。
她躺到他身边,闭上眼,忘记了仇恨与苦难,身似一只孤鱼寻到了暖流,找到了归属,在梦中看到了她此生另一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