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眼的上空现出烧云惊雷,喷涌的四口泉眼呈现出渐弱之势。萧遥沉在水中,被九只锦鲤围了起来,灵石之光从他体内渐渐抽离,他没了呼吸。
木堇寒站在岸边,拔出别在紫袍腰际下的银柄匕首,当着义王的面说:“你看到了,我的灵石乃两颗灵石造就的一石双灵,非比寻常,即便靠近泉眼也不会消散。我遵守了承诺,没有将灵石真相告诉萧遥,还望义王你不计前嫌,多给他些提点。”他说完,当即在臂弯处划了个大血口子,血喷涌而出。
义王矗立在一旁,听出他话中有临终遗言的意味,狠不下心施展御灵术,劝道:“没了灵石之负,我族离根水可祛你病身,保你性命无忧。”
“没了灵石,失了五感,没什么可怕,但苟延残喘地活着,与死何异?”
义王向泉眼处望一眼,没有动静,这师徒两人,一个不怕死,一个不想活,以后的事能不能尽在他掌握现在他便看到了端倪,他又气又急,抓起虚弱的木堇寒,将匕首掷在地上,仍企图说服他,“有你在,可保四方无虞!”
木堇寒奋力挣开他,看着自己的血染红了义王的裙裾,冷笑一声,“你错了!毒誓术堵得了嘴,却改不了人心,我不是你期望的定海神针,你说过,无情之人天下无敌!我始终做不了。动手吧!别浪费了这颗灵石。”
义王看他执拗地闭上眼,难掩心中之憾,他狠下心,念着心诀,将他经脉中的灵气如抽丝般引出体外,渐渐地,一颗灵石在他身前借着水滴之形凝结成了一团霞色水雾。木堇寒倒了下去,萧遥浮到岸上,义王颇费了些功力才将新的灵石缓缓贯入到他体内,之后,他师徒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义王派人将他们送到了南宫,由六个御灵使日夜轮守,专人看护照顾,他则因移换灵石而疲惫不堪,留在府中静养。
两天过去了,他们两个没醒来不说,义王自己反倒如同得了场大病一般下不了床。他没想到一石双灵这么厉害,若不是木堇寒亲口承认,他这次亲眼目睹,他也不敢相信,依靠外力可以让两个灵石融为一体。而要将他移换给另一个人竟耗损了他大半的功力。木堇寒的灵石已成功转移到了萧遥体中,照尔弥镜所言,他有十足的把握萧遥能醒得过来,却不确定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要观察他一年半载,甚至更久,他才能放心将一石双灵的秘密告诉他,不然若让一个心术不正之人知道了自己拥有此等力量,那他对离国的威胁会让所有人都寝食难安。堂堂的移幻师木堇寒倒不至于如此识人不善,但小心行得万年船。这个秘密曾经蛊惑了太多人加入到震族的反叛中。大战之后,两位老灵司甚至不惜用毒誓术封住了五位玄术师的口,以避免祸事重燃。然而,毒誓术狠毒保险,却也有它的弊端。木堇寒的灵石之气旺盛,用它做引子附毒誓术于他五人身上,他在世一天,毒誓术永不破。
谁会料到,好端端的人说不行就不行了。他们曾经发下的毒誓,不向任何不知情的人提起一石双灵,否则灵散人灭,过了这么久,早已被他们严防死守地锁在了心底,没人敢提起半个字。恐惧压制得住欲望,不代表欲念荡然无存。木堇寒的力量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得到了新生,他们都要自由了。他身为义王,身兼太灵司的重任,决定挑起说倒就倒的毒誓术的大梁,成为他们心中那个惧怕的人。
又过了四五日,行将就木的木堇寒突然在一个明媚的早晨奇迹般地苏醒过来。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御灵使去了一个往和渊中传信。诺大的南宫刹时如被人钳住了手脚般,所有人都惊讶得动弹不得。木堇寒一个人拖着最后的疲惫走到如同还在酣睡着的萧遥身旁,坐了下来,他纹丝不动,神情漠然,只上下翕动着嘴唇,口中念念有词。
义王赶到之时,木堇寒已经无休无止地说了三个时辰。他在门外定定地看着他,听出了他所念皆是些玄术心法。
“他从醒来都没停过吗?”义王问守在这里的一个御灵使。
“回太灵司,未曾停下。”
“都诵了些什么心法?”他接着问。
“依卑职所知,五性心法,已诵完了四个,还差火性的。”他回道。
义王点点头,沉思良久,神色凝重,道:“等他诵完。”
他于是站在门外静静地等他念完了火性心法,才迈步进来。
木堇寒似醒非醒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合目倒在了地上,四五个内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抬回到塌上。不多时,萧遥醒过来了,却四肢僵硬神思恍惚。
“送他们回去,湖心岛有他两人熟识的气息,便于调养。”
义王吩咐完,守着一息尚存的木堇寒迟迟未走,真到了要送他走的这一刻,他心里仍有不舍。他同他一起走过的青葱岁月,他们共同珍爱的人,早已离他们远去,剩下的唯有他们齐心守护的国。他原以为过往终究会被时间冲淡,但他所拥有的大把时间,仍弥补不了他们之间那难以修复的裂痕。
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在最后一刻仍忘不了重复着给萧遥灌输高等的玄术心法,这其中还有他不甚了了的独门秘术。木堇寒面容安详,他隐隐地有种预感,他对自己的死期了如指掌,就好像死是他自己决定好了的一件事,而他的灵石要重新滋养的灵魂,注定将是两个人合体后的全新的人,他有些惶惑,又有些拭目以待。
当日,一架马车载着他两人出了南宫。萧遥仍昏迷着,他过去的灵识被耳边的歌声锁在梦境之中,那歌声久远而空旷,将他带回到了千暮城。
那是离国结界后的第十一个年头,萧遥一家刚搬到灵雀山脚下的千暮城。那时正值开春时节,山上的雪化得不多,但漫山遍野已透出些新绿。他们在城外的半山坡找到了落脚的地儿,一整个春天都在忙着修葺新房。萧遥跟着搭了几把手,基本是在帮倒忙,便被他父母放任自流。结果他撒了欢,到他家房子焕然一新了,他也变野了,在玄术学馆中惹是生非,在河岸田边捉鱼捕鸟,他爹逮他回家的时候,他舞枪弄棒的劲头总是不减,一边乖乖尾随着他爹,一边回头喊小伙伴约着明日再来。
学馆的老先生见他是块材料却有些不好管教,便跟他父亲说,让他下了学跟着个靠谱的玄术师父多练练。萧遥他爹表示很为难,千暮城是巽族的地盘,要教萧遥,他还是想找他们震族的师父,可找来找去,一个也没有。眼见着萧遥精力过剩,日日掏鸟窝追狐狸的,他爹也开始犯起急来。
一日下了学,老先生拉住萧遥他爹,指点迷津道:“震、巽两族的玄术千差万别,你们会控物,我们会控灵,但这心法口诀都是相通的,所以启灵之前,开开灵窍,通通悟性才是关键,基础打好了,那些五花八门的玄术放到以后自然信手拈来。你若信的过我,我给你推荐个狠角色,她若肯收,萧遥将来指定入得了五大玄门!”
这可把萧遥他爹高兴坏了。不日,在老先生的引荐下,他夫妻二人带着萧遥便去登门拜访这位高人。
高人名叫赵文兰,巽族火性灵石,年轻时在山上的心幻师府待过,心幻术了得,早先在私学馆中还带过弟子,经她手调教出来的个个都出类拔萃。只不过因家中变故,她不但辞了工,连玄术都碰也不碰,转而靠刺绣女红的手艺低调养家,登门拜师的都被她赶了出来。
萧遥一家去的时候,她人还算客气,请他们进去坐了。
“贵公子是何灵石?”赵文兰面色和善,还挺客气。
“水性,我是水性灵石。”萧遥抢言完,他爹一把拉他到身后,赔着礼心里莫名生出些怯意。火性灵石会的是心幻术,出手无形,闻言,她立誓不动用玄术了,可她用不用,谁能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被她看在眼里,指不定心里什么想法也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察觉到呢?
赵文兰不动声色,表情和语气都有着委婉劝退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