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凉意，顾言之习惯性地向身侧摸索，触手却是一片微凉的、空荡荡的床铺。他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和一丝她身上残留的、清甜的柑橘香气。

他坐起身，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7点20分。比平时她起床的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

心里那点不安的预感，如同墨滴入水，迅速氤氲开来。他起身，赤脚走到客厅。餐厅的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温在保温垫上的小米粥，几样清淡小菜，煮好的鸡蛋。盘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瑜玥清秀的字迹：

【顾总，我先去公司了，有点事情要处理。早餐记得吃。 ——玥】

“顾总”？她很少在私人便签上用这个称呼。语气也太过公事化，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匆忙。

顾言之捏着那张便签纸，指尖微微用力。他走回卧室，拿起手机，拨通瑜玥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顾言之？”瑜玥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但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我快到公司了，路上有点堵。你看到早餐了吗？”

“看到了。”顾言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这么急？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不用！”瑜玥立刻拒绝，语速快了些，“就……之前跟进的一个项目，有点数据需要核对，我想早点弄完。你吃完早餐也早点过来吧。”

“嗯。”顾言之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他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那桌精心准备却无人共享的早餐，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他走回卧室，快速洗漱换衣，却没有立刻去公司，而是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了家里门口的监控录像。

快进，回放。画面显示，瑜玥在早上6点40分左右就出了门，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化了淡妆，神色匆匆，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她径直走向了小区门口，上了一辆早已等在那里的网约车。

不是去公司的方向。

顾言之关掉监控，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胸口仿佛堵着一团湿棉花，沉闷而滞涩。他的小绵羊，又在独自行动。去见谁？林深？还是那个叫周子皓的男生？她到底在计划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他知道直接问，她不会说。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如今藏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沉重的决心和孤注一掷。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一丝被排斥在外的、尖锐的刺痛。

城市另一端，一家安静而略显昂贵的咖啡厅包厢里。

瑜玥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杯壁，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面的男生。

周子皓。高二（3）班，校篮球队主力，成绩中上，长相是时下流行的那种阳光俊朗型。他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里面是件潮牌T恤，头发精心打理过，看起来就是个家境优渥、自信甚至有些张扬的青春期男孩。此刻，他同样在打量着瑜玥，眼神里没有高中生见“女友家长”应有的紧张或讨好，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不符合年龄的沉稳与疏离。

“瑜星姐姐，你找我来，是因为我和星星的事吧？”周子皓率先开口，语气很礼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笑意未达眼底，“我和星星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学习，聊聊天。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普通朋友？”瑜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冷意，“普通朋友，会写情书？会在图书馆‘偶遇’那么多次？会特意打听她的喜好，送她恰好想要的限量版文具？”

周子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耸耸肩：“姐姐，你可能对我们这个年纪有误解。好感而已，表达得直接了点。至于那些……投其所好，不是很正常吗？我想和一个人做朋友，自然会多了解她一些。”

“是吗？”瑜玥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看进他眼睛深处，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星星喜欢那个已经绝版的动漫联名文具的？连我和顾言之都不知道她最近在收集那个。”

周子皓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星星自己跟我提过一句，我刚好有个朋友有渠道，就帮忙找了找。这没什么吧？”

“自己提过？”瑜玥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星星最近沉迷学习，连最爱的动漫更新都顾不上追，会突然跟你一个‘普通朋友’提这种细节？周子皓，或者我该叫你——任弋安排的‘演员’？”

最后那个名字和“演员”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向周子皓。他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收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也收紧了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露出一个带着点无奈和“被冤枉”的表情：“任弋？演员？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什么任弋。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他的反应很快，否认得很干脆，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但瑜玥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飞快掠过的、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她在赌，也在演。赌这个男生是任弋安排的棋子，演一个因为妹妹“早恋”而疑神疑鬼、试图吓退对方的姐姐。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让他知道她已洞悉任弋的存在和阴谋，但她必须敲打他，让他背后的任弋知道，她不是毫无察觉，更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误会？”瑜玥靠回椅背，端起凉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是不是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子皓，我不管你是真对星星有好感，还是别有目的。我今天找你，只明确告诉你一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离我妹妹远点。”

“如果让我再发现你以任何形式接近她，影响她，哪怕只是让她有一点点不开心……” 她看着周子皓微微变色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寒意，“我不在乎你背后是谁，也不在乎用什么手段。我保证，你，和你所在乎的一切，都不会好过。不信，你可以试试。”

她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没什么凶狠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样子。但那双清澈眼眸中透出的、毫不掩饰的决绝和保护欲，以及话语中那种不顾一切的狠劲，让周子皓这个半大少年，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寒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和他之前接触过的、那些被爱情冲昏头脑或软弱可欺的“姐姐”们，完全不同。

“姐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周子皓试图挽回局面，语气软了下来。

“重不重，你掂量。”瑜玥打断他，拿起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挺直背脊，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包厢。直到走出咖啡厅，被外面炽热的阳光一照，她才允许自己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瑜玥OS：任弋，这就是你的手段？用一个高中生？卑鄙！但……星星那边，暂时应该能稳住一阵。接下来，得想办法揪出你的尾巴……

她深吸一口气，拦了辆车，报出公司的地址。

“明玥科技”总裁办公室。

顾言之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他拿起内线电话：“李助理，瑜助理回来了吗？”

“顾总，瑜助理刚回来，正在整理资料。”

“让她过来一趟。”

“好的。”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瑜玥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平时在公司穿的那套浅蓝色衬衫裙，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的妆容也补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顾总，您找我？”她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如常。

顾言之从文件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秒，才开口：“早上去哪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瑜玥的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强迫自己镇定，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尽量自然：“不是跟您说了吗，早点来公司处理点项目数据……”

“项目数据需要去市中心那家‘云顶’咖啡厅处理？”顾言之打断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是能穿透她所有勉力维持的伪装。

瑜玥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他知道！他居然知道！他怎么知道的？跟踪？还是……

巨大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找个理由圆过去，可大脑一片空白。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拙劣可笑。

而顾言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无措，看着她因为被戳穿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强作镇定却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心里那点因为她隐瞒而产生的、细微的恼火和刺痛，早已被更深的疼惜和一种无力感取代。

“瑜玥，”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眼睛总是会不自觉地，向左下或右下瞟。”

“就像现在这样。”

他的话音刚落，瑜玥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震，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僵住，只能死死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看着办公桌后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