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顾言之的心头。他本能地抗拒让瑜玥靠近任何与“知秋书屋”、与李研秋相关的东西,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但瑜玥的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执拗的探寻。父母的遗物,可能的真相线索,对她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我陪你去。”顾言之最终妥协,但条件是不可单独行动,必须等他安排好一切。他动用了关系,对梧桐区旧街巷47号进行了外围调查,反馈是那确实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旧书店,店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深居简出,风评不错。但“知秋书屋”的名字和李研秋的姓氏,以及那封语焉不详的贺卡,组合在一起,让他的不安愈发强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阴沉。顾言之开车带着瑜玥,来到了梧桐区旧街巷。这里保留着老南城的风貌,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狭窄的巷子两侧开着些不起眼的小店。“知秋书屋”的招牌是木质的老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门脸很小,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泛黄的旧书,散发着陈年纸墨和灰尘的气息。
店内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书架的妇人,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温和,衣着朴素。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惊讶的笑容:“是小玥吧?还有顾同学?李老师跟我提过你们可能会来。”
她的态度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普通访客。顾言之心中的警惕却没有丝毫放松,他下意识地将瑜玥护在身侧半步之后。
“您好,我们是李老师的学生,她让我们来取点东西。”瑜玥礼貌地开口,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知道,知道。”妇人点点头,从柜台后拿出一串钥匙,走到书店最里面一个靠着墙的、厚重的橡木书架前。她挪开几摞书,露出后面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不起眼的暗门。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妇人用钥匙打开锁,推开暗门,里面是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一股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涌了上来。
“东西就在下面,李老师交代过的,只有你们能看。”妇人侧身让开,没有要陪同下去的意思,“下面灯有点暗,小心点。”
顾言之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楼梯,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无害的妇人,对瑜玥低声道:“跟紧我。”
楼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扶手。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勉强照亮脚下。顾言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谨慎,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瑜玥紧跟其后,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地下室的面积比想象中大,堆满了更多的旧书、卷宗、和一些蒙着白布的家具。空气不流通,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张老旧书桌上的一盏绿色玻璃罩台灯。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们看到书桌上整齐地放着几个扎着丝带的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分别写着“给小玥——爸爸妈妈的信和照片”、“项目资料备份”、“一些你可能想知道的”。而在这些文件袋旁边,竟然还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是高中时的瑜玥,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照片被擦得一尘不染,显然经常被摩挲。
瑜玥的注意力立刻被“爸爸妈妈的信”吸引,她快步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文件袋。顾言之却更快一步,按住了她的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别急,”他低声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探测器,快速在文件袋和相框周围扫过——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书桌和附近的地面、墙壁。
似乎……真的只是一个存放旧物的地方?
瑜玥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文件袋。里面果然是父母的一些旧照片,几封家书,还有一小本母亲的手写食谱。看到这些熟悉的字迹和面容,瑜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靠着书桌,一张张、一字字地看着,仿佛要透过这些纸张,触摸到早已逝去的温暖。
顾言之陪在她身边,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也看着那些充满温情的旧物,心底的某个角落微微松动。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李老师只是好意?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那里似乎卡着一点什么。他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去——是一小截几乎烧尽的、特殊的香料?气味很淡,但混合在霉味里,依然能分辨出一丝极细微的、甜腻到令人不适的香气。这种香料,他似乎在某个关于催眠或致幻剂的资料里见过模糊的描述。
不对劲!
他猛地站起身,想去拉瑜玥:“玥玥,我们先上去,这里空气不好……”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暗门被锁上的声音!紧接着,地下室里那盏唯一的台灯,闪了两下,熄灭了。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顾言之!”瑜玥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他的手臂。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然后,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女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透过或许隐藏的通风口,清晰地回荡在封闭的地下室里:
“小玥,别怕。老师在这里。”
是李研秋的声音!可她明明不在下面!
“李老师?”瑜玥颤声问,“你在哪?为什么锁门?灯怎么灭了?”
“灯坏了而已,别担心。”李研秋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耐心,“小玥,你看,老师把你爸爸妈妈留下的东西都好好保存着呢。还有你高中的照片,多好看啊……我的小玥,一直都是最好看、最听话的孩子。”
她的语气充满了诡异的慈爱,让顾言之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立刻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快速扫向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但只看到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杂物。
“李老师,请您开门,我们先上去再说。”顾言之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同时将瑜玥完全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藏在腰间的一个微型警报器和电击器。
“上去?”李研秋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和……责备?“顾言之,你就这么急着带她走吗?你忘了,你答应过要对她好,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可是,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确定呢?”
她的声音忽然靠近了些,仿佛就贴在暗门后面:“当年,你也是信誓旦旦,结果呢?一声不响就出了国,留她一个人伤心难过,喝了那么多酒,差点把胃都喝坏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心疼?我看着她哭,看着她瘦,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那时候你在哪里?”
顾言之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握着电筒的手收紧。瑜玥也愣住了,李老师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那是我和瑜玥之间的事,与您无关。”顾言之冷声道。
“无关?”李研秋像是被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刚才的温柔,变得尖利而激动,“怎么会无关?小玥是我的学生!是我最心疼的孩子!我看着她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大,看着她聪明懂事,看着她受了那么多苦……我早就把她当成我自己的孩子!我的女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扭曲的、偏执的狂热。
“你凭什么抢走她?凭什么让她为你哭,为你受伤?就因为你长得好看?家里有钱?顾言之,我告诉你,你配不上她!你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带来危险!蒋珊那次,还有这次……哪一次不是因为你?!”
顾言之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李研秋对瑜玥有着超乎寻常的、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把瑜玥当成了自己情感的寄托,甚至可能是……已故女儿的替代品!所以她才对瑜玥“好”,所以她才憎恶自己这个“抢走”瑜玥的人!她甚至可能知道蒋珊的事,知道更多内情!
“李老师,您冷静一点。”顾言之试图安抚,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法。暗门从外面锁死,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警报器可能也传不出去。通风口太小,而且不知道通向哪里。
“冷静?我很冷静。”李研秋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我只是想让我的小玥,回到安全的地方,回到我身边。顾言之,你走吧。离开南城,离开小玥。我会照顾好她的,像真正的妈妈一样,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你看,蒋珊那个坏女人,不是已经得到惩罚了吗?接下来,那些还想伤害小玥的人,老师都会一个一个……”
“李老师!”瑜玥再也听不下去,从顾言之身后站出来,对着黑暗大声说,“我不是您的女儿!我有自己的妈妈!顾言之也没有抢走我,是我选择和他在一起!请您开门,让我们出去!”
“小玥……”李研秋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伤心,“你怎么能这么说?老师对你不好吗?老师帮你解决但星怡,帮你留意蒋珊,帮你保存爸爸妈妈的遗物……老师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吗?这个顾言之,他给过你什么?除了伤害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