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媪真被此话唬住,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那……那怎么办呐……我、我……我也没说什么啊……”
温灵濯:“王老三一家都死在时疫,您多念念往生咒,说不定有用呢。”
她忽地愣住,眼神飘忽不敢往温灵濯哪儿看,支支吾吾地,声音跟蚊虫一样细,“……她、她……万一要是成了……厉鬼呢?”
人死之后若是执念太深,黑白无常带不走魂魄,便就无法入六道轮回,成为伶仃鬼。
有些含冤而死的人魂魄沾染冲天的怨气,易化厉鬼。执念越深,能力越强。不过,除几位鬼王之外,很少见能保持长久清醒的厉鬼,大多鬼魂心志不坚,最终只会迷失在杀戮中。
看王姥姥这副模样,想必是心里清楚宋大娘她们遭受了怎样的痛苦,才会这么害怕怨气反噬到自己身上。
她一边嘴上为自己曾犯下的口业忏悔罪过,一边疑心宋大娘母女的冤魂纠缠害她性命,只好攥紧了佛珠,快快地念往生咒企图将她们统统超度。
若真是她们的冤魂困于此地,引发死去气横生,的确要送她们轮回才行啊。温灵濯收回手,传音与裴青溯,打算早点去山脚荚菱村一探究竟。
“王姥姥,假若您够诚心,死去的人……”温灵濯顿了顿,神神叨叨凑近她耳边,“或可有宽恕你的一天。”
走出门去时王姥姥犹自神情恍惚,温灵濯默不作声瞧了她最后一眼,掩上门扉退身离开。
裴青溯笑:“我当你不信这些。”
“啊,我乱说吓唬人的,”温灵濯偏偏头瞧他一眼,“她兴许隐瞒了很多呢,真让她接着自欺欺人,也就没什么值得听的了。”
“我来不是更好吗,”裴青溯等他跟上,并肩快步往回返,“记忆总不会都是假的。”
温灵濯弯弯眼睛笑,“我信你。”
“温行舟同我说了,你天分出众,于修心一道将来必有所成。”他扭头,视线正巧撞进裴青溯的眼里,不由得愣了下,却也没移开目光,“……我信你,只是——”
裴青溯:“只是这世上并不只听心一种方法,你能问、能探灵、能用尽办法去查。”
“嘿,我们约法三章的吧?”温灵濯蹙眉,“未经允许不要随便听我的心。”
“……抱歉。”裴青溯垂下眼,头一回主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以后我会等你的允许。”
温灵濯愣了。实话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但若是要张嘴解释,他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裴青溯见他不语,以为是不满意自己的回答,想了想,又加上句:“不管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我会听你的话。”
喂!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了!
温灵濯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阿裴还是改不了悄悄听他心的习惯,他是知道的,只是而今才忽而发现,其实都是因为他的默许。
曾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燕兰养大了漱玉的野心却又亲手将他推远,哪怕到如今也仍旧没能想通。而现在他自己纵容了阿裴,却要埋怨他的任性,两厢一比,才恍觉自己自易而难彼①。(出自《墨子·亲士》"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意为“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双标。)
只是裴青溯不是漱玉,温灵濯也不是燕兰。他不想,也不会让裴青溯走上岔路。
温灵濯定下心,深吸一口气正要扭头,忽而被人一把揽过腰往朱红柱身后带。
两个僧人匆匆穿过回廊,裴青溯往里又缩了缩,和温灵濯挨在一起。
或许是太过着急,其中一个瘦僧人不留神左脚绊右脚,直直摔在平地上,闷闷地一声响,听着就疼。
“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前头催得紧!”胖僧人风风火火走在前头,闻声折回来,使劲拽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拎起,“咱们得赶快将死人抬出寺!”
两僧马不停蹄往前院大殿方向赶,匆匆忙忙也没察觉不远处的柱子后竟还有人躲着偷听。
裴青溯确认他们走远,松开了手上桎梏,“跟上吗?”
温灵濯当机立断:“走。”
于是谁也没记得给独守空房的温行舟留个讯,任他一壶茶喝见底也没个人回来,传音也杳无音讯,索性不等了,独自先行一步前往王家。
温行舟掐指算了算,王老三家在东边,得从村口一直走到头。
遥遥能看着一棵老枯树,屋子陈旧,檐上缺了几块瓦,屋后几块田没人打理,长满了新生的野草,一片破败荒芜。
推开虚掩的门,里头臭气熏天,一股子腐烂味,温行舟强忍住干呕的冲动当即封住自己的嗅觉,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迈步。
王老三夫妻俩的尸身已经下葬,但因发现得迟,屋子里不可避免留下难以驱散的尸臭。
“无人发现么……”温行舟喃喃,眉头不由得拢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