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顿了顿,一开始的僵硬逐渐褪去,半是紧张半是期待,任由裴青溯牵着他走。
大敞的门扉没有丝毫遮掩,温灵濯一眼就看见了屋子里头伏桌提笔的人。
那人专注于手下画纸,就算早早听到了脚步声也不抬眼,悬笔又落一气呵成,撩起薄薄画纸吹着未干的墨。
“回来了。”她看也不看,噙着笑意随口招呼,“带了朋友?”
“啊……对,回来了。”温灵濯一瞬不瞬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带着裴青溯进去,三两句介绍了下,“我娘,温行云。”
自来熟的女子冲裴青溯温和地笑笑,粗粝的手掌轻轻抚过他头顶,似乎也很喜欢他。
“阿濯今天不开心啊。”她转回头,收拾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纸笔,“怎么看着要哭了?”
“……你看错了。”温灵濯一偏头,遮住微微泛红的眼眶。
“阿娘,我不学阵了,我想做医修。”
这句话曾经温灵濯当着温行舟的面在母亲的墓前也说过。他不记得当时舅舅是什么反应,一双眼睛直勾勾只盯着石碑上殷红的刻字,盯着鼓鼓凸起埋藏尸骨的黄土。
如果她能听见,会对他说什么呢?
“学呗。”温行云大手一挥,连头也不抬便应下。
见温灵濯呆呆愣愣杵在桌前,她遂又拍拍他的肩,“让温行舟教你,咱们家不缺会医术的。”
温灵濯不依不饶:“你不介意你那些精妙阵法,我说不学就不学了吗?”
“你又不喜欢。”温行云叹,“我知道你不喜欢。阿濯,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真的,你不用逼迫自己去做什么,无论是日复一日地练剑画阵,还是耐着性子迁就鸢鸢。”
“阿濯,我永远都为你感到骄傲。”温行云手停在温灵濯肩头,忸怩了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突然长这么大抱起来还真不适应……”
温灵濯挺直的脊背在温暖的怀抱中骤然塌下,回抱住她,“你是幻境。”
“我知道。”温行云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背,“虽然我只是你记忆里的幻影,但那些话,阿娘很早以前就想对你说了。”
这厢母子俩幻境解心结,裴青溯识趣地让出了空间,在另一头翻看温行云的手稿。
不愧是阵修大能,一看这繁复阵象就知道一定威力非凡。虽然裴青溯也看不太懂就是了。
一本小册还没翻完,温行舟气急败坏的传音先一步到来,质问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掉茅坑里了吗。不得不去唤温灵濯一同出去。
出乎意料地,母子两人全然没有依依惜别的不舍,平平淡淡地道别,若不是他们眼里明明白白映着无声的思念,还当是生人相会呢。
温灵濯:“我走了。”
温行云浅浅一笑:“常来看我。”
一个头也不回进屋继续画她未完的图纸,一个则脚步轻快牵着裴青溯的手离开幻境。
两道身影在道上飞奔,匆匆赶在温行舟大张旗鼓调遣人去找他们之前回去。
被放了鸽子的温行舟不满:“上哪儿疯了?拢共几步啊扶老奶奶出去还得一个时辰?”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扑哧一声笑得不见眼睛。直到温行舟脸色更黑才勉强收敛。
“道长,”明月姑娘恰到好处接上话,“随我来吧。”
“姑获鸟习性昼伏夜出,夜间状态会好些。虽去了大半内丹,但仍留有一丝理智,时有时无。”
明月姑娘打开了牢笼,里头全然封闭,笼着一层又一层阵法,较之猫妖那间防守更严密,连一点缝隙也无。
妇人呆呆跽坐,歪着头一动不动盯着手心,发髻散乱活像个疯婆子,脸上一半正常人脸一半绒羽丛生,两翅羽毛脏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也不知是她本就红羽还是血液结块染了红。
温行舟轻手轻脚将影音石搁在她面前,手指微微一动,燕兰声音娓娓从中传出。
纵使姑获鸟受刑折磨五感钝了许多,但仍然比人族敏锐。声音还未鼓震传入温灵濯的耳朵,姑获鸟已经猛地扑向那一方小小的石头。
几乎是听见的刹那,她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没有死……”姑获鸟两手叠在一起抓紧了泛着莹莹光芒的影音石,口中喃喃不绝,哀哀悲啼泣下血泪,蜿蜒狰狞划过面颊。
温行舟心中微叹,俯身蹲在她跟前,“我会带你去见她,但你要乖乖听话,好吗?”
姑获鸟忙点头,小心翼翼抬起眼,对上面前人的视线,又胆战心惊地飞快垂下头,与最初凶蛮躁怒的模样判若两人。
温行舟稍稍安抚了她,又温声问:“姑获鸟,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杀陈氏满门、抢陈夫人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