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你这不着四六的家伙,养孩子居然挺有一套。勤恳谦卑,谈吐有度,棚子里无有不夸的,就连我身边的客卿都很喜欢他们。”萧珺处理完事务,心情好得不行,伸了伸懒腰,提前给自己下班了,“要不是你徒儿不乐意,我倒想留他进常山军。”
“……阿濯年幼时我领着他来见你,你也这样说。”堂堂世子怎么就知道眼馋别人家的孩子?
萧珺爽朗大笑了声,盯着他,话头又一转,“我以为你会问,怎么不怕他们和妖走得太近。”
“我道歉,我刚才瞎说的。”温行舟说着,往边上挪了挪,在木头台阶上给她腾出个位子。
看她大大咧咧席地而坐,一如很久之前共同战斗风餐露宿时不拘小节的模样,温行舟又叹,“以我医术,最多再保萧珏两月有余。”
他轻声,问:“如果他们没能赶回来呢?”
萧珺却没有给他明确的回答,“那你算一算呗,看看究竟结果如何。”
“……你知道我算多了会死的吧?”温行舟故作愤愤。
笃笃笃。
明月姑娘肃然快步进来,福福身行礼,在萧珺耳边耳语几句。只见她倏然皱眉,轻轻“啧”了声,似乎又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派人盯着,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去一趟。”萧珺站起身,对着明月嘱咐。又转过身,打发温行舟,“皇兄在璇玑宫,认识路吧?”
“看来是不方便带我的事了。”温行舟整理整理衣裳,晃晃悠悠一摆手,“我去给咱们陛下请个脉。”
萧珺也不派人跟着,任他自顾自行走宫中,一点儿不怕他跑了。明月先行,她快马随后赶往京西司星监。
门口守卫不敢拦她,颤颤巍巍为她开了门,低眉垂眼道:“殿下,江大人说今日不见客……”
“人在哪?”她偏头,问过来伸手扶着她下马的明月。
“江大人刚出地牢,在前堂候着殿下。”明月轻声回,为她牵马,躬身告退。
新任司星监监正江恒,自幼父母双亡流离失所,被前任监正收为义子,随养父一样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听闻他爹娘也是亡于多年前的那场妖祸,萧珺该是和他感同身受、恨妖入骨。可她今日来,却是公然要与江恒对立。
“猫妖已然伏法认罪,诛杀陈氏一门三百二十人,身上留有我司星监法印,确认无疑。”江恒拱手作揖,面上却不卑不亢,并无谄媚或畏惧之色。
“哦?还审出了什么?”萧珺没回应让他起身,他便只能一直躬着身子,自下而上悄悄窥视她面容。她平平淡淡无甚表情,问:“之前奏报上案,不是吃人偷子的姑获鸟么?不过几天,司星监又换了一套说法。”
“江恒,你想欺君罔上?”
萧珺只是冷冷投去一眼,便逼得江恒不得不跪地俯身请罪,口称不敢。
“既如此,你将猫妖之事细细说来。”
江恒称喏,一动不敢动,就以这姿势闷声回禀。
司星监新测到妖气,领了护城军卫队便去搜查,半天无果。幸而早有准备,着人埋伏在了张家,请君入瓮。果不其然,真就抓住了猫妖。
那妖化作张茵儿的模样,跪在地上抵死不认,装得可怜兮兮哭求。
张老翁素来心脏有疾,受不了打击,闻言他喘着粗气,直勾勾盯着地上的人,死死捂住了心口,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只他老妻是个明白人,看得出地上的早已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当即拖着张老翁不许他过去。
不过一只灰白猫,褪去人样显露原形时将张家父母吓得够呛。可笑那只妖还拼命喊着爹娘救命,真是……不知所谓。
奏报已快马送进了宫,想必明日陛下便能在案头看见。现下猫妖暂由司星监看押,好待日后结案行刑,给江北陈氏一个交代,也算作对妖族的警告。
萧珺只听不语,甚至眼中没有波动,神色也冰冷面无表情,让人猜不出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自己自作主张触犯了这位的威严,毕竟护城军也在这位的掌控之下。江恒重又低下眼,暗暗猜测。
“你父亲儒青,可好?”座上那位出了声,却不是接着问如何处置猫妖,反倒又莫名关怀起旧相识。
“家父得陛下恩典回乡颐养天年,自是很好的。”
“那便好。儒青未任职监正时便是个死心眼的小老头,这官场烦身,早些歇着也清静。”她无端感慨。
“许久之前他曾问过我,要法理还是要人情,要公正还是要权力。”萧珺忽而又同他说了许多,回忆起往昔时光,竟是要与他交心的意思,“虽然并非不可兼容,权衡起来却总是各有各的难处。”
“人心最是复杂多变,爱恨怨惧,七情八苦,皆为法理所不容,是为法不容情。”
“你心有恨,又赋捉妖刑罚之权,罔顾法理,抛弃公正,这便是儒青教出来的好学生、养出来的好孩子?”
江恒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翕动,却半天吐不出什么字句。
“猫妖妖力虽低微,但她终究是妖。随意出入城中,弹指间便能害人性命,司星监又怎能不多作防范?”江恒仍是不为所动,朝萧珺深深一拜,“恕下官,在陛下决断之前,不能任世子带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