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起来果然迟了,温灵濯难得睡过了头,蹙着眉沉沉窝在褥子里,被阿裴叫醒才匆匆爬了起来。
幸好昨夜里早早收拾了东西,不至于手忙脚乱。待打点好一切,将将出门前温灵濯还是没忍住,悄悄摸去温行舟屋子里瞧了一眼,仍然空无一人,仿佛昨晚回来的人只是一场梦。
温灵濯收回眼,没停留,转身带上家当拎着阿裴出门。
温宅距棚子也就两条街的脚程。一路上阿裴每打一个喷嚏响一声咳嗽温灵濯就会迅速扭头瞪他,把闷得他透不过来气的大氅裹得更紧,往他嘴里塞一颗梨膏糖。
在阿裴真要被温灵濯折腾死之前,他们终于是到了。
棚子里没有暖炉,温灵濯不许阿裴脱了大氅,只是给他稍稍松了松领口,又把驱寒药熬上,不许他偷偷吐了梨膏糖。
梨膏糖吃多了舌根涩得发麻,阿裴索性就着苦苦的驱寒药整个囫囵咽下去了。又闷闷得直犯头晕恶心,却也不敢告诉温灵濯,怕他明天不肯再带他出来。
义诊的牌子挂起来了,温灵濯已经忙得顾不上他,只在空暇时扭头张望下,找着人就瞪他一眼。阿裴无奈,无需听心都知道那是警告他不许乱跑的意思。
他观察了温灵濯和其他人许久,没说什么话,总在旁人腾不出手时帮一把,渐渐的,自然而然融入进了人群,跟着忙忙碌碌。
温灵濯又一扭头,视线略过茫茫人头,发现阿裴不见的刹那心中倏然一惊,还未呼声,阿裴就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出现在他身侧。
“你刚配的方子,”阿裴将手上没包好的药材往他面前伸了伸,“里头伙计说当归用完了,让我来问问。”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温灵濯顿了顿,就着他的手仔细翻看,指尖拨弄轻捻草药,思索了一会儿,对阿裴说:“缺这一味倒不打紧。问问他们,若是有首乌或熟地黄,也可替之。”
阿裴点点头,却并不急着走,笑道:“不必担心我,我就在这儿随便帮点什么忙。”
要不是一直留意着温灵濯心声的阿裴及时赶了过来,没见到人的温公子指定发大火。阿裴眨了眨笑眼,不过,这种一直被人关注记挂着的感觉却并不令人讨厌呢。
温灵濯嘟囔着谁担心你这类的话,转头继续看诊了,之后也再没回头瞪过阿裴一眼。
阿裴将话和药原封不动传给后头抓药的伙计,一个转身的功夫,又帮着磨起药粉来了。
晌午休息时,恰好雪停。
各府长工那一大帮汉子和棚子里的难民热热闹闹堆在外头一起喝粥,帐子让给了妇孺和行善的高门贵人,附近的人家开了门,客客气气有馍的送馍,有菜的送菜。
两个半大孩子就和一群白眉白须的老大夫一块儿缩在药庐里不凑他们的热闹,帐子里却总有女眷送一些小孩儿的吃食过来。
“我们世子多带了些芙蓉糕。”青衣姑娘柔柔笑着,将食盒摆在桌上,便福礼告退。
温灵濯拽着阿裴起身一同回礼,笑称:“多谢明月姐姐,还望替我们问世子殿下安好。”
望着青色身影袅娜远去,阿裴还没回过神来。温灵濯又拽着他坐下,目光落在食盒上,于是伸手轻轻打开了,软糯小巧的芙蓉糕还是热乎的,顶上一层细细的白色糖霜,泛着甜腻腻的香气。
温灵濯瞧了两眼就失了兴趣,问他:“你想吃吗?”
阿裴犹豫了下,点点头。温灵濯就把盘子拿了出来,放在阿裴面前。
阿裴这辈子除了蜜饯就没吃过别的甜食,他想尝尝,因而吃得格外仔细。
温灵濯却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怎么就能吃得这么窝囊,你想吃我再给你买就是了。”
【一副吃完就没有了的小心样,谁亏待他了!】
一旁盯着芙蓉糕直流口水的小老头忍不住凑过来:“我也能吃吗?”这赤脚大夫一头白发,鬓边却生两撮黑毛,怪里怪气,在棚子里和温灵濯关系倒也不错。
“不行。”温灵濯一口否决,“这些甜的你一口碰不了。”
【上次背着人偷偷吃了一整包凤梨酥,立马就倒了比迷药都快,我还敢让你再吃一口甜的么?】
阿裴瞪大了眼,把盘子拨到自己怀里,惊悚地冲老头摇了摇头。
子桑羊气哼哼地骂他们小孩就是小气,不甘心地扭回去了。
阿裴拣了一块没沾上多少糖霜的芙蓉糕递给他,立刻就把人哄好了,高高兴兴原谅了小孩的不懂事。
温灵濯:“……你自己当心着点吧,我不管你了。”
“你系欢甜丝,却不系欢芙蓉锅”阿裴嘴里被塞了最后一块芙蓉糕,脸颊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为什么?”
温灵濯狐疑:“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芙蓉糕?”
阿裴心里一紧,嘴巴也停了下来,呆呆愣愣眨眨眼睛。
默不作声的老头适时又扭过头对着温灵濯阴阳怪气:“那一副嫌弃的模样谁看不出来啊?你要真喜欢芙蓉糕谁还抢得过你啊?”无意中倒是替阿裴解了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