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濯憋了半天憋出句:“呃……别害怕,这儿很安全。”
小乞儿点点头。
温灵濯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乞儿答:“阿裴。”
温灵濯也点点头,屋内又恢复了寂静。温灵濯蹭了蹭鼻尖,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不说了,将药盏递给他,盯着人喝。
阿裴乖乖捧着盏,眨眼的功夫就见了底,甚至都没喊一声苦。温灵濯果断决定私吞了蜜饯。
他蹙眉:“药底不许剩。”
【药底才是精华,你不喝我两个时辰不就白熬了?】
阿裴遂又仰头将药喝得干净,温灵濯这才满意,刚要伸手接了药盏,却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小桌上的蜜饯果子。
温灵濯心下一跳,看着阿裴拢紧的眉,一瞬不瞬的眼,瘦削的身子,良心突然疼得紧。只好忍痛把蜜饯统统塞进阿裴的嘴里。
梅子沾了糖渍,酸酸甜甜,温灵濯只能眼巴巴看阿裴一颗接一颗地吃。阿裴似乎很高兴,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个腼腆的笑。
温灵濯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摇椅,随手拾过一本册子翻了起来,淡淡:“吃完了就快睡。”
阿裴不解:“可我才醒……”
温灵濯:“醒了也能睡。”
【哼!我才不替温行舟那厮看孩子呢,自己捡了孩子跑了,不知道在哪花天酒地呢】
阿裴眼也不眨地盯着温灵濯,盯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温灵濯忍不住问:“怎么了?”
阿裴:“你为什么救我?”
“不是我。”温灵濯顿了顿,“是我舅舅。”
“那他为什么救我?”
“我怎么知道?”
阿裴直直盯着他的眸沉默良久,什么也没听到。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遂笑笑,朝床边挪了挪,展出亲近的意味:“你叫什么名字?”
“温灵濯。”
“很好听的名字!我能叫你阿濯吗?”阿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鸢鸢养的那只温顺的猫崽。温灵濯撇了撇嘴,还是嗯了声。
阿裴仿佛一点儿也没听出温灵濯的不情愿,叫得亲昵,变着花样找话题。
“阿濯,你在看什么书?”
温灵濯才不会承认这只是他随手抽的一本书,装模作样将书合上,瞄着扉页上“四洲志”几个大字报给他听。
【这什么书啊听都没听过……荒沙国女王强抢宿敌水妖族祭司?妖盟首领竟为爱妖力尽失?人间宣国新皇与前朝公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这都什么和什么?】
温灵濯略略扫了一眼,心中惊叹不已。敢情温行舟爱看这样式的野史啊!
这里头说到的许多地方阿裴都从未去过,他精神一振故技重施,向温灵濯讨教书中的故事。
【这哪儿是孩子能看的】
温灵濯站起了身,居高临下教育阿裴,故作老成:“你还小,这书不适合你看。快睡吧,病中需多修养,少说话,忌多思……”
医嘱还没念完呢,后脑又又又挨了一下。温灵濯像炸了毛的猫一样弹起,躬着身子势必要挠花温行舟的脸。
【第四回了!姓温的你等着,我晚上苦汁拌饭熏死你!】
温行舟笑眯眯:“嘟囔什么呢?少摆谱,对人家好点。”
温灵濯炸了:“你自己怎么不来,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这么好心救的人呢!”
【嘴上说着救不了世人,心却在凡尘】
阿裴不发一言,也不笑,也不眨眼,和最初一样呆呆愣愣地盯着人瞧,像个没头脑的傻子。
温行舟又把温灵濯气跑了。回过头,坐上床沿,轻声询问他感觉如何。
阿裴点点头,又哑巴了。
温行舟也拍了拍他的后脑,力道比对温灵濯轻多了。
他轻轻对阿裴说:“我猜,温灵濯是不是对你说了,‘不是我,是我舅舅救的你,我才没有这么多管闲事’这样的话,或者心里这么想。”他仿佛也有那看穿人心的本事,将温灵濯摸得一清二楚,连语气语调都惟妙惟肖。
他又轻轻一叹:“但他其实是一个很宽厚的孩子。他很喜欢你,也会对你很好。你从他的心声里也能听出来,是不是?”
阿裴瞪大了眼睛。这个男人……知道他能听见心声?
既然如此,隐瞒无用,他便直白地点头,承认了。
这样大大方方的坦白却让温行舟有些吃惊。他失笑:“看来你和那小子相处得挺好——怎么说呢,我没想过你会这么快就愿意信任我。”
阿裴却摇摇头,问:“为什么救我?”
温行舟只是点点自己,说:“我是一个修士,会算卦的修士——你我有缘。”
“何为缘,又因何有缘?”阿裴继续问,他不知道自己在执着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想要个怎样的答案。
“诸法由因缘而起,相逢既是有缘。”
阿裴蹙眉,温行舟可没有温灵濯那么好说话,总是打着机锋故弄玄虚。
于是他拉过温行舟的手,将掌心覆上,换了个问题,“为什么我听不到你的心声?”阿裴双眼时刻不离温行舟,觉察他神色微微变化,顺势顿了顿,松开了他的手。
温行舟拿他这种小鬼头没办法,相顾无言,寂静无声,温行舟叹了口气,还是开口了:“会算卦是真,有缘也是真。彼时我探你灵息时算出你的命卦,无意间得知你听心的秘密。但我救你,只是为救你,为一个无辜的性命。”
“你信我,不也因为这个吗?”
他只三言两语解释安抚,告诉阿裴他们值得信任,善意之举别无所图。
可阿裴没接他的话,深深看了他一眼。良久之后,他才终于缓下神色,轻轻撂下句“小心晚膳”,便无论如何不肯再开口。
那天晚上温行舟饭桌上险险躲过温灵濯的报复。
那天晚上阿裴行三叩拜认温行舟做了师父,选择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