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拒绝了剧组提供的替身马匹,亲自检查着那匹为她准备的、神骏的枣红马的鞍具。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牧民特有的熟稔和利落,左腿蹬上马镫时,那微微的迟滞和借力感真实得令人心颤,却又被她行云流水般的翻身上马动作完美地掩盖过去。
仿佛那点不便,早已是她身体和意志的一部分。
“Action!” 孙朋导演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有些嘶哑。
马蹄踏在滚烫的土地上,扬起干燥的尘土。敖登伏低身体,枣红马四蹄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向着镜头疾驰。镜头紧紧追随着她。风鼓起她的法袍,袍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在草原上冲锋的旗帜。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汗水顺着她晒得微红的脸颊滚落,在下颌处汇成细小的溪流,滴落在干燥的草地上,瞬间消失不见。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但那眼神穿透了灼热的光线,牢牢锁定着远方。
草原的天,孩子的脸。就在枣红马驰骋到一处开阔的坡地,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瞬间,西北方的天际线就被翻滚的、铅灰色的浓云吞噬。狂风毫无预兆地卷地而起,带着土腥和凉意,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由疏变密,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Cut!保护设备!” 副导演的喊声淹没在骤起的风雨声中,剧组瞬间慌乱起来。
但镜头没有停!孙朋死死盯着监视器,拳头攥紧,他要的就是这份真实!
暴雨如注,冰雹砸在头盔和肩膀上砰砰作响,视线一片模糊。狂风几乎要将人从马背上掀下去。枣红马不安地嘶鸣着,脚步开始凌乱。
她猛地一勒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她全身瞬间湿透,沉重的法袍吸饱了雨水,紧紧裹在身上,冰冷刺骨。雨水顺着她的发辫、脸颊疯狂流淌。左腿的旧伤在湿冷和颠簸中,开始发出尖锐的、熟悉的刺痛,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髓。她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然而,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慌乱。
在瓢泼大雨中,在冰雹的敲打下,她做了一个让所有现场工作人员屏息的动作。
她猛地甩开缰绳,用那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手,极其迅速又无比珍重地解开了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公文包。她不是把它抱在怀里,而是猛地掀开自己沉重、湿透的法袍前襟,将整个公文包紧紧裹了进去,用自己的身体和法袍的内层,死死护住。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那里面,是纠纷双方的材料、是法律文书、是证据、是她心中的那本“活档案”的一部分,是比她自己身体更重要的东西。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她的脸,冰雹砸在她的背上,她弓着身子,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护雏的母鹰,用脊背和胸膛,为那代表着法律尊严与牧民公正的卷宗,撑起一方小小的、干燥的空间。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怀里的公文包,只是凭感觉确认它被包裹得严实。然后,她才重新抓住缰绳,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而左腿的动作明显带着强忍痛楚的僵硬,朝着前方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蒙古包轮廓,再次奋力策马前行。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狂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冰冷的法袍紧贴肌肤,虚幻又真实的左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但她挺直的脊梁,如同风雨中不倒的旗杆。那枚贴在湿透法袍上的菊花胸针,在灰暗的天色下,那一点幽蓝反而显得更加清晰,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像风雨中依然倔强挺立的花蕊。
“Cut!” 孙朋的声音带着破音,激动地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忘了暴雨,冲到监视器前,一遍遍回放那个护住公文包的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