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壮阔,又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
马蹄踏过溪流,溅起冰凉的水花,仿佛也溅在她的脸上。她在这梦境的驰骋中,感受到一种近乎悲壮的豪情,一种要将足迹烙印在每一寸需要法律光芒照耀的土地上的决心。
醒来时,夕阳正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陈息推开车门,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梦中那广阔无垠的天地都吸入肺腑。
拍摄一场多民族牧民间的小纠纷时,十四岁的演员尚未进场,现场只有各族牧民孩子,少女调解员用略显生涩但充满耐心的汉语、蒙语、鄂温克语、达斡尔语交替着,安抚着孩子们,解释着简单的道理,甚至能准确叫出每个孩子家里牛羊的大致数目。
陈息靠在一堆道具卷宗旁,在青年演员温和而坚定的四语切换声中,意识渐渐模糊。
仿佛有无数的声音向她涌来,汉语的急切控诉、蒙语的悠长叹息、鄂温克语的简洁疑问、达斡尔语的温和辩解,像草原上交织的风。
她感觉自己脑中真的有一本无形的账簿,牧民的音容笑貌、家庭境况、草场位置、甚至家里有几头牛、几峰骆驼、孩子在哪上学,都化作清晰的影像和数字,在她意识的河流中流淌、碰撞、归位。每一种语言的切换都无比自然,如同呼吸。
导演孙朋喊“过”的声音将她惊醒,她猛地坐直,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随即看向场中正在收拾东西的小演员和青年演员,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仿佛刚刚真的替他们处理了无数纷争,守护了这片草原的和谐。
片场的日子就在这真实的拍摄与虚幻的梦境中交替流淌。
陈息的状态让孙朋既惊喜又担忧。她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日益沉静深邃,像饱吸了草原精华的深潭。她常常在拍摄间隙望着远方出神,仿佛灵魂已不在片场,而是骑着那匹枣红马,驰骋在锡尼河畔看不见边际的辽阔里,去倾听每一顶蒙古包里的悲欢,去丈量每一寸需要法律守护的疆土。
她不是在演,她是真的在前辈磅礴艰辛的生命长河中,一次又一次地沉浮、呼吸、感受。
每一次从那些交织着痛苦、温暖、责任与辽阔的梦境中醒来,她都觉得自己的骨血里,又融进了一分锡尼河的风霜,一分牧民的期盼,一分那如草原野菊般在风沙中傲然绽放的、名为敖德巴拉的精神。
这场拍摄,对她而言,已然是一场灵魂的朝圣,一场向着一位平凡而伟大女性生命内核的深度遁入。她在敖德巴拉法官的生命一梦里,醒着,睡着,行走着,驰骋着,渐渐模糊了陈息与敖登的边界。
锡尼河的初夏,是草原最温柔的时节,倒春寒的凛冽已彻底褪去,盛夏的酷暑尚未降临。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像刚被雨水洗过。新草绒绒地铺满大地,绿得鲜嫩欲滴,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汁液的清新和泥土苏醒的芬芳,微风拂过,带来远处羊群隐隐的铃铛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剧组在养父母家,一座被岁月和风霜浸染得发黑的旧蒙古包前,架起了机器。扮演养父母的阿爸□□和阿妈其其格的,是两位经验丰富、气质淳朴的蒙古族老演员。他们的脸上刻着草原生活的深刻印记,眼神却如初夏的阳光般温暖澄澈。
敖德巴拉穿着那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色法官袍,戴着菊花别针,骑着她那匹熟悉的枣红马,出现在草坡的尽头。她处理完附近一个牧点的纠纷,特意绕路回家看看。马蹄踏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Action!”
敖登勒住马,轻盈地翻身而下。
左腿落地时,那几乎成为她身体一部分的微滞感依旧存在,但动作流畅自然。她将枣红马熟练地拴在蒙古包旁简陋的马桩上,拍了拍它汗津津的脖颈,低声用蒙语安抚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