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为爱放弃原则时,爱本身往往成了新的原则。”
收到宋云飞的信息时,苏洇昼刚从西郊的精神病院结束本周的诊疗。
[宋:今晚我们一个朋友过生日,有人提议去酒吧,他们灌酒根本不管醉不醉,白途已经答应去了,我怕他喝醉,之前那个一直缠着白途的人也在,你要来接白途吗?]
[宋:地址链接。]
苏洇昼坐上车,回复:我会尽快赶到,谢谢。
墨色洇湿了宣纸,零碎星子点缀,途经农户的四季桂田,不属于这个月份的桂花被风吹落在挡风玻璃上,滑落到雨刮器的夹缝,像浅黄色星星掉在了眼前。
周末路况并不好,堵在路上时,苏洇昼开了点窗,嗅到了春风送来的清桂香。
中控屏跳动时间显示21:22。
抵达酒吧时已经跳到22:16了,生日聚会还没结束,因为宋云飞还没发信息。
苏洇昼和池浪来过这个酒吧,知道里面有多随便。停车场很远,他脱下严肃的制服外套,步行过去在门口附近等着。
[宋:苏大人你到了吗?我们还得一会儿,你在里面等吗,外面太冷了。]
[Su:到了。]
担心一身酒味干扰查酒驾浪费时间,苏洇昼提前叫了个代驾,然后进入酒吧。
即便脱了外套,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衣还是引来了不少搭讪的人,没精力一个个拒绝,苏洇昼索性坐到了角落光线比较暗的位置。
苏洇昼要了杯纯净水,大概生意比较忙,过了挺久才送过来。
光线迷离的空间回荡着上世纪的英文歌,每个卡座男男女女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纷杂的酒味、人味、熏香味足够让人迷醉,不知不觉沉醉其中的苏洇昼回过神,看着面前已经喝了半杯的纯净水,胃部升腾的灼烧感带来了强烈的恍惚感。
他闭上眼缓了缓,另一杯纯净水被端到面前。
他叫住酒保问了一句:“另一杯是谁点的?”
“噢是一个姓宋的女生给您点的Blanco Tequila,应该是您的熟人吧?”
“嗯。”
苏洇昼酒量没那么差,不至于半杯四十度的酒就能醉,但宋云飞不知道他还在吃药,她也许怎么也想不到他看起来这么健康的人每天要靠奥沙西泮片入睡,偏偏这种药和酒精都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他的思考力和判断力已经有些迟缓了。
鼓胀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浑身都在发烫肌肉却没那么强劲了。苏洇昼感觉到前所未有地乏力。他知道这是药物和酒精叠加起效了,但没到严重的地步,以他的身体代谢能力过不久就能清醒了。
苏洇昼看了眼时间,宋云飞的信息跳了出来。
[宋:我们下来了。]
苏洇昼拿起另一杯纯净水喝了几口,想要缓解这种眩晕感。
正要起身找白途,熟悉的身影从楼梯高处倒映入眼眶。香槟似的光线下,白途同样一眼看到了他。
宋云飞看过来,露出做作的表情说了几句话,其他同学也跟着看过来,走下楼梯,她偷偷把白途往这边推了两步,其他同学当他自己要走过去,他们早就见过苏洇昼,当然知道这是白途的谁,遗憾地嚎了几句,然后被宋云飞勾肩搭背带走了。
白途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苏洇昼也没动,混沌的大脑像酒吧里斑驳的灯光,停止转动后完全封闭了决策力和执行力。
几分钟后,白途缓慢地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件软和的杏色圆领毛衣,身形纤细,显得人年纪更小了,不知道酒吧是怎么让他进来的。
走到身边,白途开口问:“叔叔怎么来喝酒了?”
苏洇昼没回答,只是看着白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看过白途了,原本满脸阳光热情的男孩现在却用这张脸说着一些极尽客套的话,熟悉的眉眼露出陌生的漠然,熟悉的嗓音吐出陌生的疏远。
没得到回复,白途皱皱眉,接着说:“是小云叫叔叔来的吧,她有时候就是会有点无厘头,叔叔不用放心上,不想来可以不来的,如果麻烦到你,我替小云跟你道歉。”
“……”
“我都这么大了,来酒吧谁也管不着,我本来要和他们去ktv,叔叔一来他们都怕你,让我很尴尬。”
别说了。
“我没喝酒,不会耍酒疯,叔叔回去吧。”
别说了。
“叔叔,我已经长大了,爷爷奶奶都放心让我一个人住了,你就别操多余的心了。”
别说了。
“我,”
话音戛然而止。
苏洇昼只想让白途别再说这些伤人伤己的话,但他说不出口,不经思索就扣住了白途的后颈,滚烫的双唇堵住了那张刻薄但柔软的嘴。
氤氲的水雾越来越浓郁,背景音却越来越尖锐嘈杂,昏暗的角落里像沉入大海的鱼缸,时间停止流动,世界融化成一块封闭的水体,只听到脉搏深处叫嚣的鼓动。
是心旌摇曳的声音。
咚、咚、咚——
苏洇昼掀开眼皮,墨沉沉的瞳孔如无底洞摄人心魂,深切地看着眼前的人,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说:“白途,我喜欢你。你应该……也有一点喜欢我吧?”
世界从颠覆到沉寂需要的只是短短一瞬间,比唇瓣更烫的体感滴入深海,烧沸了鱼缸里的水。
苏洇昼被灼烧得清醒过来,看到了男孩湿润的眼睛、呆滞的表情、无措缩在胸前的双手。
几秒钟内,苏洇昼看到了无数个世界在脑海中崩塌,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变成废墟,脚下的土地震颤,不断向内塌陷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所有感官都在激动地进行排斥反应,混乱地争夺获得痛苦的优先权,直到尖锐的啸叫刺醒了麻痹的中枢神经系统。
苏洇昼感到呼吸困难,霍地站了起来,音调跌宕的嗓音留下一句:“对不起……”
然后狼狈地逃进了吸烟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