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则上不可以,但是原则可以随便改,政绩任务大于一切,春季攻坚、夏季攻坚,闭着眼睛天天攻坚,几百个项目分布全国,一个项目光测试项都上千个,真干成牲口都忙不过来。就办公室那电脑,开个文档都能卡死,手机电脑全部断网,纯用记事本记代码,脑补排错,没有编译运行环境,运行逻辑全靠脑子模拟,看个文件得导内网半小时。之前有个能上外网的机房,在开机前所有要访问的网址都得打下来申请,找上头领导签字,连导入也得等审批。实际技术栈用c,还没数据库,网页还是html+js,接口就cgi和websocket,一堆bug,我们那会还用mfc作前段,现在估计都是PHP了,反正一样不能通网,天天查保密,只要文件有点问题,流程能跑几天半个月,“合规”“合规”,几千个规定,谁能记住,然后查查查,倒查几十年,邮件永远鸡同鸭讲。”
“这么落后的技术栈,网络不支持、软件不支持,硬件也不支持,效率高不了啊。”沈莘莱诧异道。
“可不呢,效益越差越整烂活,各种检查、整改,就是不搞业务,弄个专业整合,调岗去其他岗位转一圈,硬给你加班找事做。尤其改制以后市场化竞争,竞标项目,利润压到底线甚至亏本,甲方合同外的需求说加就加,还不给钱,我们这些搞技术的,累死累活还挣不到钱,对应届生的培养方案为零,来了就是任人宰割,天天出差,一年出差三百天,出差客户也不休息,基本都是无休,全年冲刺,不带让人喘息的。说是“研究”,干的全是项目的活,变相降薪,薪资改革,出差的车补还取消了,工资百分九十都是绩效,没完没了的扣,降薪了还没加班费,去实验场也是零补贴。一群不出差的人制定规则,红利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校招的时候说是双休不加班,实际上出差两头转,到点下班就被约谈,嫌你工作不饱满,下班太早,要给你增加工作量,什么都不干,就坐那,改文档排版,改几个小时,疯子一样,产出什么了吗?什么都没有。说到工资就跟你讲奉献,谈到感情就和你摆合同,一边跟你说思想高度,一边降你的薪,降本增效砍了大半。”
“底层做技术的,十个里七个抑郁、心梗、斑秃,剩下三个还在出差加班,不是没了就是辞了。我问医生几点算熬夜,人说十一点,我说我十一点都没下班呢。那会一个实习生,进来没几个月,得了神经类疾病,硬生生在医院过了一个春节,整天怀疑领导要追杀他。几个重度的,靠吃药稳定,领导没事人,当笑话看呢:‘抑郁,什么抑郁,到医院随便叫两声都给你开药说是抑郁。’累死累活评职称,也就是为了每个月多涨那一两百,何必呢?付出最多,得到最少,熬夜搞科研的只有底层做技术的,每年都有干几个月就跑路的,年终奖也不要了,一出差回来就辞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能走管理岗和搞定职称的,都不是一般人,剩下的,就是一个人顶三个用,写不完的材料,赶不完的汇报,代码修改一行,归零报告码一页,降薪陆陆续续降了30%,出差基本上是自己垫付倒贴。那会有实习生自己一个人垫了几万的,有几个所都靠贷款发工资了。”
“怎么效益这么差?”
“技术赶不上呗,老实做产品的没几个,几十年了,产品还是老一套,还都是仿制的,没多少自己真正开发的高端技术,就这还花了几千亿。什么所啊、厂啊都一样,都是老企业那一套,里面的弯弯绕绕一言难尽,裙带关系,走一步绊一脚。花费超高,技术可不一定高超,同样一个产品,民企做,花费更少,技术也不差,现在民企用的技术还更先进。真想用心做,没什么不行的,只是一层一层的花费耗在哪呢?别管什么项目,从采购、管理和外协转一圈回来,项目成本一下显著倍增,部门要是换了领导,连这个部门定点维修机械的地方都会换,维修费用还比外面的高几倍。”
“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没有战争就没有需求,没有盈利,应急采购都不知道坏了多少账了。除非发生战争,需要生产装备,以后的效益只会更差,更跟你讲思想高度。现在可都绷不住了,工资也没多少,一堆烂账烂活,没有代理战争,基本也就这样了……搞这个还不如卖茶叶蛋。能不能产生经济效益,全靠国家政策和全球趋势,未来下行是必然的。原本扩军备战以后就没这么多项目了,前几年超量生产,也是为了预防三战,显然完全误判了,导致现在存量太多。本来竞争力不强,哪有什么经济效益,不倒贴就不错了。”
“主要还是人的问题。”
“嗳,到哪都一样,”何一帆道,“人本来就是猴子。我爱我的集体,我也愿意做奉献,但个别某些人就算了,钱权色样样都抓,还天天装相,装着个人样,就以为别人不知道他什么品种了。再说了,给猴子做事,我不也成猴子了吗?天天说什么思想贡献,越没道德越要强调,一群演子、混子,还想拿自己代表集体压别人头上,做梦。一群傻逼!”
“搞技术和搞集体的区别可真大。”
“就是拉帮结派,什么年代都得先活着,现在就是有什么做什么,”何一帆顿了顿,道,“前几天我看了你们所那个模型系统,蛮有意思的,岳主任还是能靠点谱。你们这项目,不知道做什么,光看这技术已经超过其他几个所了,还是值得看好的。毕竟岳主任不是猴子,也不是什么技术都不懂的混子。”
“那倒是。”
“走了,看升旗去!太阳一起来,又是新一天的工作,反正命就一条,得省着点造,你也劳逸结合,没事就来找找我,我带你。”
沈莘莱望向高空的旗杆,远处的鲜明旗帜已经冉冉升起,与晨光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