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尘楼。
“沈姑娘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
辞尘楼楼主睢云吩咐手下给沈汐鸢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茶,见沈汐鸢久久未动也不恼,自顾自地端起自己手边那盏茶抿了一口。
随后,他屏退左右侍奉之人。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沈汐鸢和睢云两个人。
“楼主比我以为的清闲一些。”
沈汐鸢来辞尘楼便是为了与睢云谈条件。所谈之事牵连甚多,除了睢云和逢霓,辞尘楼的其他人没有越俎代庖的权力。睢云是楼主,日理万机难得一见。她又不想牵扯到逢霓,本也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念头来的辞尘楼,不料睢云提前吩咐过。沈汐鸢一到辞尘楼,便有人立即禀告到睢云那。沈汐鸢这才能轻而易举地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阁主。
“沈姑娘这样的贵客,我自然要亲自招待。”睢云敛起笑意,神色变得正经,“说来有一事我百思不解,沈姑娘与我辞尘楼并无瓜葛,为何费尽心机送来字条,助我们一臂之力?”
沈汐鸢指尖一僵。那张提醒辞尘楼奸细线索和名录的字条,沈汐鸢做得极为小心,大费周章布置,不叫人看出是她的手笔。没想到辞尘楼连这都能查到。果然是眼线密布京城,消息灵通,一点风吹草动都难逃辞尘楼法眼。
见沈汐鸢没有回答,睢云识相地换了一个问法:“不知沈姑娘所图为何?”
沈汐鸢没有多管闲事的闲情雅致。辞尘楼最近在彻查奸细一事,此事交由逢霓负责。上一世,沈汐鸢和逢霓一起出谋划策,布下天罗地网,这才将那些细作一一揪出。虽说结果如愿,但其中几经波折,逢霓受了伤,辞尘楼折损不少人。
沈汐鸢这辈子不想连累逢霓,因而刻意躲着她。她也知道辞尘楼有辞尘楼的一套,自己插手过多终归不好。可曾经那般情谊,沈汐鸢实在无法眼睁睁看逢霓身陷险境。
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楼主客气了,我所作所为并非为了辞尘楼,也别无所图。”
就是担忧辞尘楼追问时她解释不清,所以沈汐鸢才不动声色地刻意在此事中隐身,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
“无缘无故、别无所图?”睢云明显是不相信,“沈姑娘,这话说出口,你自己信吗?”
这世上哪有人做事真的是无缘无故?
要么是难以启齿,要么是放长线待大鱼上钩。
睢云偏向于后者。
“沈姑娘认识逢霓?”
岂止认识?上辈子,沈汐鸢与逢霓就差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志趣相投,观念相似,同甘共苦。扪心自问,逢霓已成了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想到前世,沈汐鸢的心难免酸涩。前世她在大雪中长眠,逢霓该多伤心啊……
情不自禁,沈汐鸢鼻头一酸,眼中多了一抹湿润。
但她还是强装出云淡风轻地样子,故作镇定道:“见过一面,算不上认识。逢霓姑娘曾救我一命,那份密信就当是答谢礼。”
睢云听了她的话,眉头微微一挑,隐晦道了一句:“逢霓心思单纯,有时候也叫人头疼。”
沈汐鸢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不卑不亢地说道:“楼主放心,我从未动过利用她的念头,也不会做伤害她的事。现在如此,日后更是。”
沈汐鸢由衷地希望逢霓平安喜乐,别再如上一世那般为了她吃那么多苦。
“满意了?”睢云朝着屏风温柔一问,语气不似方才与沈汐鸢说话那般,连声音都柔和了几分,既透着无可奈何,又不乏哄人的轻声细语。
“听见了就别藏着掖着了。几天不见,听墙角的功夫倒是见长。”
沈汐鸢顺着睢云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屏风后走出一位红衣女子。
不是别人,正是逢霓。
逢霓对睢云的数落充耳不闻,笑嘻嘻地便朝着沈汐鸢走来,在她边上坐下。
“好巧啊,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沈汐鸢:“好巧,逢霓姑娘。”
逢霓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沈姑娘,说起来你我甚是有缘。明明没见过几面,可见到你时我总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多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熟悉。”
沈汐鸢接过逢霓随手递来的糕点,咬下一小口。糕点不算甜,但芝麻的香味却在唇齿间散开,回味无穷。
“也许我们曾在京城的某一条街上,不止一次擦肩而过吧。”
逢霓为人赤忱,喜欢与不喜皆写在脸上,坦坦荡荡,鲜少伪装。
譬如此刻,她对沈汐鸢便是难以掩藏的欣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沈汐鸢。
睢云则是清了清嗓子,温柔一笑:“逢霓,你再这么盯着,沈姑娘要不自在了。”
逢霓反应过来,有些惊慌地眨了眨眼,睫毛轻颤,像是飞翔的蝴蝶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抖动翅膀。
察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冒昧,逢霓心虚地移开了眼,端起桌上的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逢霓心性单纯,如今也不过十六岁,身上总透着与京城众人格格不入的天真与烂漫。她的那双眼睛干净明亮,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权术算计。正如其人,纯粹,美好。
沈汐鸢想起前世的逢霓,初遇时也是这般。可后来,逢霓为了她能好好活着,东奔西走,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若说“吃一堑长一智”,逢霓因为自己受的伤,想必化为无数的教训。
短短两年多,逢霓便飞速成长,从天真烂漫到沉稳冷静。这背后的代价该有多痛啊。
沈汐鸢的手微微颤抖,忍不住想要伸过去摸一摸故人熟悉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