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公子,你真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自出了山洞,那道身影便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悦吟身后。
她不明白,若真要与她同行,那便一起走,可跟在后面,躲躲藏藏的,与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有何区别?
见前方步履轻盈的人骤然驻足,回身望来,顾公子微怔一瞬,旋即提步上前,步子沉稳又带着不容分说的靠近。
“你要去哪里?”
悦吟直言:“我是被罚至此地,三年时间,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吧。”
说话间,顾公子的身影已经移至悦吟身侧。他正身,侧脸对着悦吟,轻描淡写道极寒之域妖邪丛生,残暴嗜血,你如今神力被封,于众妖眼中,便是最易下手的猎物。”他顿了顿,声线沉了几分,道:“我怕你一人无法安然无恙度过三年时光。”
“所以呢?”悦吟抬眸侧脸扫向他,眉眼轻扬,一副松散之姿,半分不曾被他口中的妖邪所慑,“顾公子是看我可怜,心生怜悯,打算帮我吗?”
她轻嗤一声,语气淡定:“大可不必。”
“我可是九天之上的神仙,曾带领神族一万兵马击败来势汹汹的五万魔族。只是一时没了神力而已,并不代表我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纵使今时不同往日,她荣光未折,甚至更甚从前,信徒遍布三界,香火旺盛。
顾公子:“你知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知道他的本意。
失了神力的神明,最是容易引来豺狼虎豹,有个法力高强的人在身侧守着,三年不过须臾,压根不用操心有人来找事。
眼前人不愿同她坦诚相待,心里始终有芥蒂。
他背后之人,是敌是友尚未可分。悦吟并非愚钝之人,纵使对顾公子的过去感兴趣,摸不清他的底细之前,和他待在一起,无异于引狼入室,迟早有一天会害死她自己。
悦吟抬手,指尖戳在顾公子的心口,意味深长地挑眉:“顾公子,你我不过匆匆几面之缘,于我而言,只是一个生人。”
“既没有生死与共,也没有促膝而谈,了解彼此。”
“我怎知你是何意思?”
顾公子木讷地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只贴着自己心口的手指。
恍惚间,一断稀碎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有个重要的人,不停地在呼唤他。
是谁呢?
看不清,也听不见记忆中的人在说什么。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感觉,心底一时翻起一阵涟漪。他眸光闪烁,嘴角不知不觉地浮现一抹淡淡的笑。
半晌,他轻声开口,温哑又认真:“你要我怎么做才能相信我呢?”
悦吟指尖微顿,收回手时拢了拢衣袖,神态自若,“我连你真容半分未见,谈何信任?”
“顾公子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一直戴着斗笠示人?还是说,我不配一睹真容?”
“我……”他犹豫了。
悦吟轻声道:“想来顾公子对我还是有所顾虑,不然不会这般防着我。”
顾公子喉间微涩,沉默片刻,轻声叹道:“不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样子,是时候未到。”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作答。许是这副拼凑残破的身躯,配不上她眼底清光,怕一露真容,便惊扰了眼前人。
“那我觉得顾公子和我还是早些分开,划清界线,你主人京城所作所为非正道,你和我搅合在一起,想必他心里面也是不愿意的。”
“若不想被他责罚,还是离我远点的好。”
顾公子生硬地歪头,目光呆滞无神。袖口中,手上咒文泛着淡淡的紫光,一点一点地抽离身体:“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不会伤害我?”悦吟无奈叹了口气,目光落向他泛着咒印的手,眼底泛起悲戚,“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一直受制于人,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悦吟眉头紧蹙,指尖微蜷,心生怜意,“他人要经你手杀我,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顾公子,我不知你有怎样的过去,也不清楚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何事。”
“落花随流水而去,昨日树开昨日花,今人树开不了昨日花,何必为难自己?”
“言尽于此,还望珍重。”
悦吟走得很决绝。
风吹飞了雪花,打着旋,不知向何处。
***
“哥哥,你不让檀彻哥哥他们来,是因为她在极寒之域吧。”
极寒之域的雪,落在冰凉的唇角,紧缩的眉头。
疾风呼啸而过,掀起单薄的衣衫。一层薄冰封在颤动的长睫之上,那双眼眸,便如被冰雪冻僵的蝴蝶,折了翅膀,只剩垂死挣扎。
雪地里,一串长长的脚印不见来处,隐入鹅毛大雪。
良久,霁寒霄握剑的手微顿,才开口回话:“檀彻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神族早已盯上十渊,频繁的出现,只会招来不便。”
剑身悄然泛出淡淡的红光,缠绕黑黑雾气,一道桃红的身影渐渐浮现。
“哥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神族的上神?”璟梨目不转睛地盯着霁寒霄的脸,不敢错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话音未落,霁寒霄的心骤然一紧,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沉默片刻,他缓缓沉声道:“不喜欢。”
“不喜欢?”虽不经情事,可璟梨却能透过他这双冷冰冰的眼睛,看出悦吟在他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哥哥,你活了那么久,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明白吗?”
霁寒霄身体猛地一僵。
璟梨继续道:“嘴巴可以骗人,可是眼睛还有心不会。”
“你分明就是喜欢她。”
霁寒霄摇头,面如死灰般沉寂:“阿梨,人妖殊途,魔和神也不例外。”
“喜欢?”他冷笑一声,“皆是算计罢了。”
他也曾有过要交付真心的一刻,可是每一次,在他情真意切,准备和她坦白心迹时,她总要参杂着假意和算计。
他信她待他的好,可惜,并非全心全意。
天下苍生是她的首选,而他只不过是她拯救、维护苍生时,出现的一个麻烦。
当这个麻烦有了要危害苍生的一天,她会毫不犹豫地举剑,彻底清除这个麻烦。
“阿梨。”他缓缓望向璟梨,笑意温柔如旧,眼底却一片死寂麻木,声线压得极低::“你我都是已经死了的人,死人哪有什么情义可言?”
“我们回来,不都是为了让害我们的人生不如死吗?”
闻言,璟梨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恻恻的,原本可爱的小姑娘脸上顷刻间覆上一层刺骨狠戾:哥哥,你说的对,你我回来,就是要他们痛不欲生,将这人间变成炼狱!”
她仰起头,任由雪花飘落两颊:“飘雪折枝,一朝重来,我必杀尽百花,以敬这天道命运。”
“哥哥,你不是从画骨鬼那学会了炼骨化皮之术吗?如今夺来上古凶剑,天上那些个伪君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你何不换副容貌,行事方便。”
迟疑片刻,霁寒霄点头同意了。
极寒之域,寒月银狐一族势力强盛,占据主要地位,一般的妖邪之物不敢轻易招惹这个种族。
成为寒月狐族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且,有些事还是得当地部落的人才行。
就这样,霁寒霄动用炼骨化皮之术,将自己伪装成了寒月银狐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