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将药一勺勺喂到沈永恪口中,已然是后半夜了。
宫人们忙前忙后,更换汗湿的被褥,太医也一直守在殿外,每隔半个时辰便进来诊脉。
烧终是退了。
曾攸宁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强撑着将宫人叫来,叮嘱他们仔细守夜,这才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宫,躺在床上直接睡着了。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离去后,沈永恪缓缓睁开的眼睛,那眼中没有半分迷茫和睡意。
白衍一不小心与他对视上,只见沈永恪的眼锋凌厉,随即微眯合上。
速度快得让白衍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身后的冷汗却真实无比。他突然懂了老师那句“伴君如伴虎”的分量。
先帝葬礼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大家像是在例行公事,似乎无人真正哀悼逝去的人。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小皇帝身体日渐好转,可也瘦了一大圈。
就连沈怀瑾都送来了珍稀补品,曾攸宁更是嘱咐小厨房日日食疗温补着。
可新裁的龙袍送到那日,肩线竟又松了几分。
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沈永恪温声劝到:“母后,是儿臣近来清减太多,与他们无关。”
跪着的宫人们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曾攸宁本就没打算怎样,于是挥了挥手,打发他们下去。
其实养病以来,她与小皇帝的感情日益深厚。她上前给他整了整衣领:“让我宫里的绣娘帮你改一改,明日登基大典可要合身些。”
沈永恪孺慕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真乖。”
第二日的登基大典,要祭天地祭祖宗,曾攸宁觉得流程实在是繁琐。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已是删减后的结果。因为新帝年幼,没有实权,再加上国库空虚,很多流程都省略了。
沈怀瑾和丞相一马当先,站在百官之前,他审视着年幼的新帝,也审视着文武百官。
而沈永恪在龙袍下的手握得紧紧的,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高处的龙椅,一步一顿地走了上去。
曾攸宁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和那个总在她身边撒娇的小孩,不太一样。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沈永恪抬头望向她,然后露出个笑,看上去又有了些许熟悉。
登基大典草草收场,紧接着便是临朝听政。
后宫女子不得参政,曾攸宁身在殿外,隐隐能听到殿内的争吵声——无非是这里要钱,那里缺钱,到处都有民生问题要解决,人人都在哭穷。
她听得头都大了,而龙椅上的新帝不过是个摆设,明显能看到是两派人在交锋。
下了朝,沈永恪跑进殿内,一头扎进了曾攸宁的怀里。
“母后,他们一直在吵,我都听不懂。坐在上面都快要睡着了。”
曾攸宁听着这童言童语,不禁失笑:“彩霞,去拿几块小点心给陛下垫垫肚子。”
然后转头安慰道:“一会儿翰林大学士陈大人就来了。如今奏折虽由丞相与璟王代批。但这些,你总要慢慢接手。”
就在沈永恪唉声叹气地跑去御书房学习时,曾攸宁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天恶狠狠瞪她的那个老头。
后来曾攸宁整理原主记忆的时候发现,那是原身的父亲,兵部尚书曾朔。
通传的宫人话音未落,曾攸宁抬眼就看到了大步迈入殿内的身影。而身边的宫女太监纷纷低头退避,一看就是习惯了的。
曾攸宁皱眉:“父亲这般,怕是不合礼数。”
曾朔不客气地撩袍落座,冷笑道:“怎么?如今是要与为父摆起太后的架子来了?”他阴沉说道,“你可别忘了,若非家族扶持,你怎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
曾攸宁闻言并未慌乱,反而斜斜地倚在了身后的榻上,捂嘴微微笑道:“父亲这么说,女儿可就听不明白了。”
她眸光冷冽:“莫非您还想要把我出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哦,不对——”她故意拖长语调,“那日在殿上,女儿可真的是险些丢了性命,您说是吧?”
曾朔眼神有些躲闪:“璟王再嚣张,也不敢当真对你下手,你可是当朝太后。”
曾攸宁倏然起身,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原来父亲还知道我是太后?不知情的,还当咱们曾家能随意换人坐这位置呢!”她用力拍在案上,“您这样私闯太后寝宫,可是重罪!”
见她当真动怒,曾朔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勉强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