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他像是在品味这个字。
接着,他的手顺着妳的肩、鬓角到下巴,动作慢得像在检查自己的作品。
「妳最近确实很听话。」
「都会照我说的做。」
「而且都做到了。」
「当然乖。」
他凑近妳的耳边,呼吸轻轻灼在妳的皮肤上。
「不只乖。」
「妳还很棒。」
那一瞬间,妳整个胸腔像被热水灌满。
那些本来应该刺痛妳的字──「听话」「照做」「乖」──都在他温柔的语气下,被妳的大脑自动包装成「被肯定」「被需要」「被看见」。
妳更用力抱住他,像要证明自己真的值得那句「很棒」。
他让妳黏着,甚至把手搭在妳腰上,像奖励妳「做得很好」。
妳以为那是亲密,其实,那是一种圈住。
他不用命令妳,也不用凶妳,妳自己就会乖乖靠上去、乖乖依赖、乖乖觉得「这里就是我的位置」。
妳不知道的是──妳的身体不是在享受自由。
只是被药效暂时放生,像一只以为自己被放出笼子的小兽,却不知道牵绳依然在原地。
而他,看着黏在自己身上的妳,眼底浮出的不是爱。
而是胜利。
因为他知道妳还会回来。
因为妳已经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
因为妳开始说出了他最想听的那句话——「我是不是越来越乖了?」
那是驯化完成前,最关键的征兆。
而他知道。
妳不知道。
有几次,妳的手机亮起来。
以前同事偶尔会传讯息:
【最近还好吗?】
【妳现在在哪家公司啊?】
【下次有空吃个饭?】
妳盯着那个讯息看很久,像看着某种「旧世界的来信」。
妳不知道该怎么回。
妳不可能说:
「我现在在帮一个喂我粉的人接桌。」
「我现在的收入都拿去买粉。」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他脸色。」
所以妳最后只会回两种答案:【最近还行啦,忙。】或者【之后再约^_^】
然后妳就会把对话收起来,像收起一个妳再也回不去的人生。
有一次,有人打电话来,是以前很照顾妳的主管。
妳看着萤幕上的名字,心脏狠狠一缩,手指却像被黏在手机侧边——按不下去接听。
铃声响完了。
她没有再打来。
妳看着那条「未接来电」,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谁掐住。
妳很想打回去。
但是妳想了三个问题:
——要怎么介绍我现在在做什么?
——要怎么解释我当初辞职?
——要怎么回答「最近过得好不好」?
妳一句都答不出来。
所以妳什么都没做。
手机萤幕暗下去。
妳又回到那张床边,缩回到床上,回到那个充满粉和粉味的世界。
那一刻妳突然懂了:不是没有人来找妳,是妳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
妳工作、喝粉、赚钱、买粉,循环不停。
有几天妳尝试不吸,只陪他看他吸。
妳以为那样妳就是「清醒」的那个。
但等到他吸完,手伸过来勾妳的下巴、叫妳「过来一下」的时候,妳还是乖乖靠过去、靠在那个有粉味的胸口。
妳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已经学会如何配合。
妳的「不要」剩下的只是声音。
没有力道。
有几夜,妳睡不着。
睡不着不是因为吵,而是因为——妳在脑子里不断重覆那几个字:「这样的钱真的很好赚。」
然后,妳会开始补上后半句:「可是,这样的我,到底还剩什么?」
妳开始怀疑。
怀疑的不是他,是妳自己。
妳觉得自己变坏了。
觉得自己变得很糟糕。
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说「受害者」。
因为妳现在也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妳也是那个把粉带回来、把钱带去桌上、把自己的身体推进这个场子里的人。
妳不知道还有没有资格恨他。
因为妳好像也在跟他一起破坏妳自己。
某一天下午,妳难得在没有粉的情况下醒来。
头很痛,眼睛一睁开就有刺痛感。
妳拿手机滑了一下,发现日期已经往前跳了好几格。
妳失去了几天。
妳甚至讲不出这几天里,哪一天做了什么工作、哪一天去过哪一间店、哪一天是「休息」。
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浊水。
妳坐在床边发呆,突然冒出一个很干净、很小声的念头:「如果这样就是我整个人生呢?」
妳知道这个问题很可怕。
因为妳答不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妳望向窗外,天空是灰的。
不是晚上那种全黑,而是一种「快要下雨又还没下」的模糊颜色。
妳觉得自己就是那种颜色——不上不下、不清不楚、不算完全堕落,却也离「正常」很远。
妳突然想起以前有人问妳:「妳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妳那时候还会认真想,会说想变厉害、想有作品、想有故事、想活得有价值。
现在如果有人再问妳,妳大概只会愣着。
因为妳现在连「人」和「东西」,都快分不清了。
妳的身体像「东西」,可以被安排、被使用、被交换。
妳的情绪像「杂音」,可以被粉盖住、被酒冲淡、被他一句「妳想太多」按掉。
妳突然发现——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常。
正常应该是不需要靠药才睡得着,不需要靠酒才讲得出话,不需要靠别人的脸色决定今天能不能呼吸。
正常应该是不需要把自己的良心一点一滴拆掉,才能在这种日子里活下去。
但妳早就不在那个世界了。
妳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骨节有一点突、指甲油被磨掉一半。
那双手曾经打字、写企划、做简报、端咖啡、拿资料。
现在拿酒杯、收钱、拿粉、递给他。
妳忽然很想问那双手:「妳现在在做的事情,是妳一开始想要的吗?」
那双手没有回答。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做他要妳做的每一件事。
妳这才明白——妳的世界,早就被粉、金钱、依赖和他的需求重新塑形。
更可怕的是,妳竟然一点一滴,把那个扭曲的形状,当成了生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