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头的弧度轻到彷佛他早就知道妳会答应。
「浴室在这里。」
他替妳开灯。
暖黄的灯光洒出来,照在灰色瓷砖上,像是替妳画了一条柔软的界线。
一条让妳跨不出去的界线。
妳拿着衣服走进浴室,门一关上,妳整个人像被困在一道温暖的囚笼里。
妳站在莲蓬头底下,热水打在肩上,却没有让妳松开。
妳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整天只做两件事:剪片、被留下。
妳明明想回家三次。但每一次,都被更合理、更贴心的理由覆盖。
第一次:「妳太晚、太累。」
第二次:「芋泥包。」
第三次:「这里有浴室、外面很冷、妳没有衣服。」
妳张着手接水,看着水滴顺着手腕滑落,心里第一次微微发毛——是妳自己留下的?还是他让妳没理由可以走?
妳不知道。
妳甚至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比较可怕。
洗完澡后,妳换上那件宽大的 T-shirt,衣摆盖到大腿,像是一件小洋装。
妳打开门,罗杰正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修电脑,他抬头看妳一眼。
「舒服了吗?」
妳点头:「嗯……好像舒服多了。」
他淡淡笑了一下:「我就说吧。」
那笑容落下的那一瞬间,妳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震动。
像是——如果妳现在说要走,妳反而会觉得自己在伤害他。
这念头吓了妳一下。
妳不敢再想下去。
妳把湿的衣服摺好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床边,把发尾扭干。
罗杰把刚才修好的电脑放回桌上,顺手把妳吹风机拿到插座前。
他走过来,语气自然:「我帮妳吹头发。」
妳吓了一跳:「不用啦!我自己——」
「妳手很酸。」他一边插上吹风机,一边说,「我看妳剪片剪得手一直在抖。」
妳愣住。
妳真的没有注意到。
他拨开妳的长发,动作轻得像在替什么珍贵的东西除尘。
热风呼呼地落在妳后颈,妳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温暖包住。
可是那温暖太安静了。
安静到妳分不出,是不是一种剥夺。
吹干头发后,他用毛巾帮妳按了一下后颈。
「好了。」
妳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着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晚了。妳今晚,就睡这里吧。」
妳抬头时,他已经替妳把床铺好。
白天的那股闷,晚上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妳想开口拒绝,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妳的行李在这里早已被罗杰搬到房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椅子上整整齐齐放着妳湿掉的外衣。
只有手机和包包在床上。
妳突然意识到——妳的世界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排好到没有「回家」这个选项。
妳深吸一口气,胸口又闷又轻。
「……好。」妳说。
那一声「好」像是妳亲手将自己锁进这个房间。
罗杰收起吹风机,坐回床边,像什么都很正常。
「明天再回去。」他淡淡的声音像一块安静的石头,放在妳心上。
妳躺下时,月光从窗缝洒进来,妳听到自己心跳声变得不规律。
那一刻,妳突然问自己:我今天哪一刻,是自己决定留下的?
妳想不出答案。
而看不见的那扇门,在黑暗中,悄悄地,被替妳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