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喂，哪个姑娘家家是不把自己给打整得干干净净的？这个心上人身上味儿这么大，俺觉着说不定就是位公子……”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人群的后方早已就着位处“吃瓜第一线”的李娘子给传过来的话，“优化”出了好几个版本。

但无论认准哪个，皆是令大家津津乐道也。

然而，信息差并非是单方面的。身处“舆论”中央的人更是不知，这后方已将这句再寻常不过的问题给魔化到了何种程度。

晚宴还未宣布结束，分明大家都在主篝火旁，仅是你一言我一句的几个来回，这期待着往耳朵里钻的答案也随之变得不同。

要说整场下来大脑最空白的人，那非属于将自己都喝得有些懵圈的元迟卿了。

他不明白，方才就是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形象憋下了个酒嗝，怎得这主篝火边上一下子就围了那么多的人。

时间回到方才，他正“逻辑清晰”地回答着王婶子的前一个问题，这才刚来了点儿感觉，还未来得及说出最后几个字，好巧不巧，忽觉胃底一阵翻涌，而后一股混着酒味的气体猛地窜上。

卡在咽喉的瞬间，也将那几个音节给硬生生地扼死。

真是难得清醒了片刻，他使了牛劲儿终是将这股冲动压下。

再后来，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无数道目光于他身上汇集，将本就发懵的元迟卿盯得更是困惑，头也因酒劲及动脑逐渐有些撑不住。

并未在第一时刻回答，他先是伸出了几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歪着的脑袋，双眸微微眯起，努力从那混沌的记忆中分辨着王婶子的最后一个问题。

“心上人啊……”

思考间，他竟在无意中将心里话给小声呢喃了出来。

不过身处瞩目中心的人，这口中吐出来的字句不论再如何得含糊，都会被人清晰地翻译出来。

“对，对！就是心上人！”见眼前的人终于有了反应，王婶子的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她连忙凑近了一些，就差拖着小板凳杵元迟卿面前了。

生怕对方没听明白，再次重复了一遍：

“迟卿公子如今可有放在心上的姑娘？”

“心上的……姑娘……”

思绪被酒精冲得愈发混沌。此时此刻，元迟卿只觉耳边环绕的人声好似离他越发得遥远，脑袋也沉得好似压了块巨石，就连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思维中的最后一点清明也将消耗殆尽。

他艰难地想要抬起发重的眼皮，似是想要寻上一个支撑来阻止自己那不受控制坠落着的身体。

可他并未等到与大地的亲密接触，而是在一阵天旋地转后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终于，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获得了今夜最后的清明，入眼的却是裴衍那张离得极近的侧脸。

一片混沌中，他的世界中只剩下了王婶子口中问的那“心上人”三字。

……

可热闹终是围着主篝火处大多数人的。

“阿黎？身体可好些了？”

熟悉的声音令仍杵在阴影中的黎望舒身体一颤，被话语拉回现实，他的身体仍有些僵硬，抬头望向来人时动作也透着不自然。

郭行之停在了低着头的黎望舒面前，询问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双还未放松的拳上。

觉察到面前人的视线，黎望舒慌乱地松开手，局促地将其交叠于腹前，却怎么也克制不住扣指的动作。

浑身上下处处是破绽。

“先生……我……”

尽管如此，将他反应尽收眼底的郭行之也并未过多地去询问，仿佛并不在意对方到底想要隐瞒什么。

“初秋将近，夜里凉了些。篝火再旺也有暖不到的地方，你今日身体本就不适，若是一个人闷觉得了差人唤我便好。”说罢，他轻轻拉住了那人的手，在触及其指侧被掐出的凹陷时，眉心不察地皱了一下，却又很快地消散：“走吧，随我一同回去。”

可令郭行之没想到的是，这位一向听话的义弟竟第一次逆了他的意思。

本想将其拉走，却被对方使出的力道给止在了半空。

再次回眸，那人已是重新垂下了头，看不清阴影下的神色。

又是风吹树叶的响动，良久，沉默已久的人终于出了声：

“先生，若我并非是大伙想象中的那样……你会生气吗？”

相握的两只手从未放开，使得郭行之能够明显地感受到，那人说话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千万的安慰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黎，你一直都是你，我又怎会生气？”

“与我结义的那个阿黎就是阿黎本身，从不是他人口中的阿黎。”

“你……可明白？”

言语中带着的力量似是能顺着手心熨入心头，黎望舒骤然抬头，一下便撞入了那人温暖的眸中。

那将他束缚已久的枷锁“咔”地松动，又随之而崩塌。似有暖意漫至全身，驱散了身上的寒冷。

“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好。”

晚宴最后的喧嚣还在继续，悄然路过的二人也接受了篝火最后的洗礼。

……

正所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夜深了，篝火灭了，黑熊寨的演武场也逐渐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元迟卿耳旁的嘈杂声散尽，仅剩下了风声，以及一人的脚步声。

很可惜，这宁静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只因那本已是不省人事的某人，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