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师长,恕学生冒昧,我……似乎不曾与您有过交集?”白瑛瑛试探地问。
说着,季遥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慌忙抬手擦去,可那泪却愈擦愈多,两鬓微斑的女子倔强地咬着唇,试图控制住自己。
“殿下自然不记得微臣。”不知是哭的,还是战场的风沙磨砺的,她嗓音沙哑,“臣原本是戍守朔北的将士。可我们那位将军……终日沉溺酒色,庸碌无为,接连丢了三座城池!纵使我等姐妹拼死血战,奈何军令如山,补给全无,终究……回天乏术。”
她眸光深沉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战场。
“第一位与我出生入死、共同戍边的姐妹,死在了威城,尸骨无存。第二位姐妹,困死丰谷,第三位……”
“那一战……我们一万姐妹浴血搏杀,最后……只剩下十个人活着回来。朔北十八城,若不是南疆内乱,怕是如今已悉数落于敌手。”
说到这里,她蓦地抬头,紧紧抓住白瑛瑛的衣摆,似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信仰。
“可上天待我们不薄!天赐七殿下!是殿下后来亲征朔北,一举收复失地,斩了那无能将军!这才让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老卒,心里头……多少有了些慰藉,少了些屈辱和遗憾!”
白瑛瑛垂眸。
许是这个话题过于沉重,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对郝光熙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会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白瑛瑛犯了难。一边是向往自由、无拘无束的本心,期盼着一切尘埃落定后,便能与爱人们知己寄情山水,过那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另一边,又是像季遥这般人眼中的炽热,是“盖世英雌”的责任,是真正掌握权力,或许能改变更多不公的可能性。
可恶,到底该怎么选?
窗外竹影绰绰,烟霞云栖,白瑛瑛脑中掠过很多,有属于自己的,也有不属于自己的。
她看见上一刻还在烹牛宰羊的宴饮,转眼间便是伏尸千里,看见谢轻也满门被屠,听见襁褓里婴孩的啼哭,听见慕容晚晴那句“下辈子,做个恶人”的叹息。
千人千般苦,无人不冤,谁人不怨?这世间的苦难,从不会因为谁背过身、闭上眼,就消失分毫。
少年心气,无名火“咻”地窜出。
爹的!难道她们这些世家勋贵的命是命,那些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那些戍边的将士,那些蒙冤受辱的人,那些底层苦苦挣扎的人。
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凭什么?
在某一刻,她好像与真正的慕容白瑛灵魂交融。
“季师长,可否请教你一个问题?”白瑛瑛沉默许久,才静静开口。
季遥:“殿下请说。”
白瑛瑛:“你可知,那三城收复回来后,百姓生活如何?”
季遥怔愣片刻,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思索片刻,道:“臣……臣后来便离开了朔北,只听闻殿下安排了新的守将,减免了三年赋税。”
“减免赋税?”白瑛瑛嗤笑一声,打开窗棂。
仅剩的一丝天光照了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光晕,宛若佛陀降世。
“然后呢?谁又能保证新的守将来日是否会成为日夜笙歌的将军?谁又能保证,朝廷的赈灾粮,是否真的能一分不少地落入百姓手中?还有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可曾有人为她们收尸?可曾有人安抚她们的家眷?”
白瑛瑛每问一句,季遥的心便震颤一分。有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如今的她,只是一位小小的师长,怎么可能撼动参天大树?
白瑛瑛又转过身,盯着她那道伤疤:“这道疤,是为大宁留下的。可大宁给了你什么?一个苟且偷生的机会,一段不堪入目的过往。”
她目光灼灼,做出选择:“既然,她给不了你们想要的,那为什么,不把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季遥已瘫软在地,哑口无言。
白瑛瑛却没停下来:“师长,我收回三城,兴许是为你们平了些遗憾,但我若止步于此,遗憾还是遗憾,她永远存在,不会消除。可若是有朝一日,我爬上去,荡平蛮族,这桩遗憾,就真的不复存在了。”
天彻底黯淡,屋内没点火,只有月光照进来的幽光,如鬼魅索命。
白瑛瑛将人好生扶起,握了握她满是茧子的双手:“师长,您愿不愿意,同我一起,打造一个将来?一个国泰民安,没有流血牺牲的将来,让天下所有人,都真正活着。”
季遥望着少年人的面庞,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自心底喷薄而出,她好似看到了那个多年前,在尸山血海中,单刀直入,连收三城的少年,那么璀璨,那么耀眼。
她反手握住白瑛瑛,字字句句,郑重无比。
“臣季遥,愿为殿下手中之剑,身前之盾。殿下所指,便是臣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