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不习惯，直接跟她说。”聂归鸿顿了顿，“衣服鞋子还合身吗？”

“合身的。谢谢聂先生。”苏阮轻声道。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很短暂。“合身就好。过两天有个小场合，带你去露个面。别紧张。”

“我不紧张。”苏阮说，她从前也习惯了去各种宴会，只是港城要比大陆复杂上许多。

“不紧张就好。”聂归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记住玲姐跟你说的。另外……”他拖长了调子，“别忘了怎么叫我。”

苏阮脸颊发烫，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喊道：“……阿鸿。”

“乖阿阮。”聂归鸿似乎满意了，懒洋洋的语气似乎天生带着点缱绻，“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苏阮放下听筒，揉了揉发烫的耳朵，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声音带来的微麻触感。

*

城寨里一家茶餐厅里，不到八点就早早打了烊，店里热火朝天，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十几号光着膀子露出肌肉刺青的人，一边吃着边炉一边吹着牛，啤酒瓶散落一地。

“鸿哥，新界那帮瘪三最近又蠢蠢欲动，想插手中环的夜场。”一个纹着关公刺青的手下汇报。

聂归鸿没抬眼，慢条斯理地从锅里捞出一片烫得刚刚好的牛肉，蘸了蘸酱，送进嘴里。“胃口不小，牙口够硬么？”他嚼着肉，语气含糊，“阿辉，你查清楚背后谁在撑腰，摸清他们吃饭的家伙藏在哪。”

“已经在查了，鸿哥。”纹着关公刺青的人，也就是阿辉应道。

“和联胜那边呢？上次的事，他们没给个说法？”聂归鸿放下筷子，拿起啤酒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坐在一边，穿着一身中山装的中年人，跛叔接过话头，声音沙哑：“明面上派人来道了歉，送了礼。暗地里，他们最近和几个外国佬走得很近，好像在谈什么新生意，神神秘秘。”

聂归鸿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食材，眼神在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有些幽深。“新生意？走私？走粉？还是……洗钱？”他扯了扯嘴角，“盯紧点。只要别踩过界，我不管他们搞什么。”

众人点头。话题又转到最近的账目、地盘上的一些琐事。聂归鸿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吃，直到玲姐走进来……

聂归鸿放下了手里的大哥大，坐在他旁边的玲姐斜睨了他一眼：“怎样？跟你说了人家妹仔好得很，又乖又懂事，适应能力强，根本不用你瞎操心。你非得打个电话过去，再确认一下？怕我骗你啊？”

聂归鸿被她一说，脸上有点挂不住，不过还是嬉皮笑脸地道：“我哪有瞎操心？就是例行问问情况。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我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

“是是是，正常，正常得很。”玲姐拉长了语调，眼里全是笑，“也不知道是谁，昨晚半夜把我吵醒，问东问西……”

“玲姐！”聂归鸿耳朵尖有点泛红，打断她。

不过为时已晚，周围顿时一阵起哄，一个四眼仔挤眉弄眼地凑近，压低声音笑道：“鸿哥，怎么样啊？什么时候把嫂子带过来让大家看看？”他把“嫂子”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另一个寸头男阿坤也嘿嘿笑着：“鸿哥，我们城寨和公司里大把女仔，什么类型都有，怎么要去外面大陆妹？是不是……人生得特别好看呐？”

聂归鸿掀起眼皮，笑骂一句：“收声啦你！我做事还要同你交代吗？”

阿坤被骂了也不怕，反而笑得更欢：“是是是，鸿哥说了算！不过鸿哥，你平时最怕麻烦，这次这么热心，不像你哦～”

聂归鸿踹了他凳子一脚：“滚！吃你的！再多讲一句，今晚碗全都让你洗！”

“不敢不敢！”阿坤连忙举手投降，埋头吃边炉，只是嘴角还憋着笑。

跛叔却在这时缓缓开口：“但她始终是外人。”

茶餐厅里霎时一片寂静。

跛叔继续道：“跟着你，出入那些场合，表面风光，实则危险。你身边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多少人想趁机搞事。”

聂归鸿沉默了片刻，抽出根烟缓缓点燃：“我知道。”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冷硬的坦然，“但没办法。这条路，本身就是险路。想上岸，想带兄弟们走出去，食得咸鱼就要抵得渴。”

他抬眼，看向跛叔，“我会尽量将她放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不会让她接触核心。她主要任务就是交际，听风声，必要时传递些信息。真有什么事，我的人自然会盯紧。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对即将把一个无辜者拖入泥潭的些许歉疚，但更多的是对现实利弊的冷酷权衡。“让她留在我眼皮底下，总好过她在外面胡乱挣扎，最后不知道知死在哪个角落。”

跛叔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知道聂归鸿说的是事实。鸿哥野心大，想带着兄弟们闯出一条更宽的路，不再仅仅依靠打打杀杀和见不得光的生意。

“希望她顶得住。”跛叔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顶不住，就证明我看错人。”聂归鸿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是少见的淡漠，“到时，我会给她一笔钱，送她离开港城，算是两清。”

决定已经做出，无需再多言。聂归鸿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普通的事情：“吃啦，凉了。”

火锅继续沸腾，烟雾缭绕。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冷酷的决定，会将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以怎样激烈的方式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