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正午张文翰在合和楼作席,让阿朵务必带上李娘娘。他又简单将那日寻张文翰上楼船救李娘娘的经过说了一番。只说这位参政公子志趣与旁人迥异,于鬼事格外感兴趣,许是想问李娘娘些幽冥之事,让阿朵告诫李娘娘勿要横生枝节,据实以答即可。
阿朵听完自是应下,将所历之事梳理一番,总算明白那白瑶前倨后恭的因由,但也没减了对她的好感。
原本妇人在这世间行走远比男人艰难,更别说她还挣下如此家业,抛开鬼魅之事不谈,能力与魄力都是她平生头回见着,心生向往之。
只这白日梦也没得时间做,她这整一日忙得脚不点地,待回了家才想起漏了件大事。
有道是得人恩果千年记,她得了参政公子这般显贵人物的大恩,总不好空着手去吃席,可她能送什么?那满匣子的银两还抵不了人家一根头发丝,愁得她茶不思饭不想,长吁短叹。
牛大娘子最是见不得人这般模样,问了缘由,听完便笑:“这有何可愁的,就捡些自家糟卤的小菜带去,他们吃个新鲜新奇。那等人家要什么东西没有,主要图得就是个真心,何必拼富贵,没得那大头装也不像。”
阿朵觉着娘娘说的有理,搁屋里翻腾了许久,最后拿出小瓮装了油煎的杂菌,又央着娘娘明早现拌些酱豆干。
她们家这两样东西在均州算是独一份,别家或有学着做的没她们家菌子品类多,连豆干也没她家熏的香,更别说料汁了。
解了“心腹大患”阿朵终可安心上床,可临睡前婆婆竟差了冬儿来唤她,原来大表姐看中了她昨儿回来的那身衣裙,想借了明日踏青时穿。
阿朵这阵子被妖魔鬼怪缠昏了头,这才想起明日是上巳节。她与大表姐不相合,心中有些不太情愿,但倒底不敢驳了婆婆的话。
牛家婆婆看不见阿朵神色,但也晓得她大抵是不高兴的,便说:“你这边和武家青郎差不多算是定下了,但你大姐姐还需寻个好人家。婆婆今就替你做主,你明日穿你大姐姐那条葱绿色的裙子,我那里还有件羊皮里子的好夹袄,配上那罗帛花一样出彩。”
大表姐那边只埋头做着手中的针线,既不搭话,也不拿眼往这边瞧,倒似不与她相干一般。阿朵气得牙痒痒,没那胆子呛声,只能应下,回屋就闭了眼拿衣裙送过去。
这般堵心的事,偏第二日还不敢让娘娘知晓,只推说她动作大,穿不惯裙摆大的。只听得牛大娘子惋惜不已,原想着贵人摆酒总要穿体面些,瞅着女儿这一身如巴儿狗一般,也只能罢了。
今日合和酒楼生意特别好,听说从邓州来了一帮小娘子与小郎君,整个二楼座无虚席。阿朵更是忙得飞起,一连往东门外跑了十几趟送汤送食。连楼船都泊到了江对岸的滩涂,阿朵还坐着小船送了趟羊肉锅子,倒是没见着白瑶。回程时还见着几户人家于道边柳树下席地而坐,支了炭炉烹茶煮食,不知多快活。
阿朵也快活,景她没少看,腰间的铜子她也没少赚,小青郎找到后厨时,阿朵气都没喘匀,还想再送一单。
跟着牛大娘子一起洗菜刷盘的妇人们轰笑着将两人推了出去,道:“阿朵莫要钻钱眼里去了,年轻小娘子就该趁这时节去江边耍哩,更别说还有这般俊俏的小郎君来找!快走快走,莫叫我们这帮老货眼馋!”
又有人笑道:“莫眼馋,你也去江边寻个老员外,今日就属你赏银最丰厚,老员外也得心动。”说着大家哈哈笑做一团。
今日楼里生意好,人人都得了赏钱。邓州远比均州富足,来的这帮人出手更是阔绰,大家只恨少长两只手,个个都美滋滋的。对着阿朵这样的索唤也比往日和气,当然,也可能是看着小青郎的脸面个个都变得慈眉善目了。
不管男人女人,八岁到八十,对着殊色都会宽容许多。阿朵见抵不过妇人们的推搡,只好解了围布,从底柜抱出带来的两瓮小菜,跟着小青郎往楼上去。
一路衣环鬓影、纱帽锦袍,见得小青郎过来都侧目视之。有那大胆娘子掩着嘴追到三楼口,教茶博士给拦下了还不肯离去。阿朵跟在后面挤出一头汗了,又要护着怀里的小瓮,又怕刮蹭了这群娇客生出是非,好容易上了三楼才得清静。
参政公子还没来,雅座里却已是暖意融融。炉上水烧得热气腾腾,四角都摆着梅、松、竹、柏做的插瓶。一面墙挂了十几张写得龙飞凤舞的卷轴,中间用六扇的立屏隔开,屏上是浓墨重彩的各色美人图。阿朵却是无心观看,抱着那两个小瓮不舍得松手。
这点东西已经是倾阿朵所能了,去年整年也只得了这两瓮,若是叫爹爹知晓怕是要哭的。心情最好的日子,他爹爹会挑出一碟来下酒,嚼到渣咽香尽才抿上一口浊酒。
小青郎见状不由多瞟了两眼,鼻尖似闻着股奇异的鲜香和柑橘的清香,眼睛亮了亮,似是猜到了。说话时便夹了几分酸意:“你家娘娘也真是舍得,这两瓮一个是炒杂菌一个是熏豆干吧?”
阿朵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又将小瓮往怀里紧了紧。
小青郎着实馋了,有些不满的说道:“成天见你将那菌子东塞西藏的,我都没好意思开口要,结果却是便宜了旁人!”
这时张文翰明朗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说的是一口漂亮的官话。
“怎得是旁人,慎之这话就让我伤心了,什么好东西快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