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小青郎想得冷汗泠泠,这边阿朵却是完全没上心,在她看来不骗财不骗色,那只剩小命一条。但如她这般的人家,命反倒是最贱的,阿朵丝毫不觉害怕。见他瞧着手指出了神,灵光一闪,顺势就勾住他小指摇了摇,再翘起拇指对准他的拇指盖了个章,嘴里念念有词道:“李娘娘的事不能说哦,咱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说完见小青郎怔怔看来,阿朵狡黠的笑道:“打勾勾了,李娘娘的事你可不能再说与我爹娘了!”
小青郎哑然,原本李娘娘的事他就没打算与牛家人提,但看着阿朵现下高兴的样子自己郁结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想着,他还是喜欢阿朵这般无忧的笑着,人长烦恼长,总归来日方长,有些事他慢慢教引就好。心念流转间便也没再反驳,只将她掉落的发缕顺到耳后,露出红红的鼻尖,鼻尖下挂着道清亮的浓涕。
“牛朵朵!”
“在!”
阿朵一抬脸,那东西还晃了晃。真瞧得他好心情顿无,小青郎嫌弃的立时扭头收手,掏出条巾帕塞过去,气道:
“牛朵朵!你也算是个小娘子吧,怎得这般不讲究,看你那鼻头挂着的,还不快擦擦!”
“涕泪!涕泪!这不很正常嘛!”
阿朵接过巾帕对着鼻子胡乱擦了下,又怼着小青郎脸问:“我们打勾勾了哦!君子一言,四马不追!我们可约好……”
小青郎实在是不愿见那埋汰东西,拿手抵住阿朵前额,左扭右挡,连连应声。
“是!是!是!你快把鼻子好生擦擦!”
见小青郎应诺,阿朵知道李娘娘这关算是过了。心中一高兴,也不计较他说话难听,一手擦着脸一手就自餐盘拈了块米糕塞嘴里。
小青郎见状莞尔,“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只有这般没心没肺的大约才能如神仙活得长久。所以他娘娘那般积郁于心才会……想想家中一堆的麻烦事,看着阿朵的神色越发温和。
两人和好如初,并肩在楼船上边走边问,想寻间厢房梳洗一番。绕船一周,寻着个老妪棒着个黑色木匣走了过来,说是白大娘子担心阿朵小娘子身上有磕碰之处,特意备了上好药膏请她到厢房医治。
阿朵心情好了,人也大方了,忙催着小青郎回楼上去。她想小青郎是跟了楼上那群贵人出来,一直陪在她身边那些贵人怕要不高兴。在她看来那些贵人总是爱生气,大约是钱权多了烦恼也多。可小青郎不理会她的催促,还是一路跟进厢房,盯着阿朵上完药膏又悄声嘱咐了几句,这才回转楼上。
若依着寻常,小青郎这般处理已是极妥帖。但他与那张文翰在书院相处一年,上这楼船也呆了许久,自然对楼船的富贵荣华能等闲视之。可阿朵平生所见最豪奢的也不过是合和酒楼顶层的雅座,一个平民小娘子,哪里经得起这沷天富贵的刷洗,更别说有心算无心。
白瑶见武家青郎久去不回,那张小公子对其又颇为回护,一贯心思缜密的她便交待春来先寻个人去“安抚”下。
老妪便是春来安排的人。
她见小青郎走了,便开始??声细语的寻着阿朵搭话。
“小娘子好生福气,你家这小官人生得真是一表人材,待小娘子你更是温柔备至。”
阿朵很想说,这个小官人一点不温柔,人不仅凶脾气也臭。可她刚得了小青郎的吩咐“不会说话就别说”,只能红脸冲那老妪笑了笑。
老妪将药膏收捡好,又从门后的衣箱里抱出毡褥和锦衾,铺覆在一张雕着海棠花床围的架子床上,手中做着事,嘴里又道:
“听我家娘子说你家小官人学业极好,牛小娘子可要好生看紧。这京里的高门最兴榜下捉婿,如你家小官人这般才貌双全的最是抢手。”
阿朵虽依旧没啃声,心里听着却有些不舒服。光均州一个王小娘子就让她烦得紧,若是来一群京城王小娘子……她忍不住打个冷战,这小青郎怕是不能要了。
老妪还待接着说,有人扣门,便见一队仆妇鱼贯而入,手中拿着着衣裙、浴桶、食盒、火盆琳琳总总一堆物品鱼贯而入,老妇指挥着两个人将个小巧的石山子摆放在架子床左侧花几上,又将个青瓷钵装的金盏莲台放在右侧花几上。屋内立时腾起一阵清冷幽甜的香气,好像蜂蜜混着新割的干草,好闻得紧。
余下的人各司其职,分门别类的将东西抬到屏风后。那是一座四扇的百宝花鸟平镶曲立屏,后面两盏羊角宫灯掌起时满目的春和景明,珠光宝气。
老妪见阿朵盯着屏风看,便道:“这屏风是去年娘子送给国夫人的寿礼,当下就被退了回来,说是太俗气。我家娘子就给放这楼船上,但凡见过的贵人都说好。小娘子看看这上面的玉石、珍珠、玛瑙、琥珀,这许多宝石光选色配色都费了许多功夫,也就是我们娘子家底厚才做得出来这物件。”
华美之物,阿朵又如何能免俗,心道自己这回真算是大开眼界了。但她记得小青郎叮嘱,笑笑依旧不开口。
那群仆妇手脚麻利,三两下摆放好,静悄悄的都走净了。老妪一人留下略显尴尬,见阿朵硬是一句不接,勉强笑着说道:“看你家小官人与张小公子相熟,我家娘子与张小公子也亲近的很。想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今遭也算结识了,以我们娘子的身家将来小娘子出嫁必要备上厚礼。老身是真心为小娘子着想,万莫因着些许小小误会而心生嫌隙,疏远了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