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撕下伪装,为着他阿耶的面子,为着自己的面子扯了个谎。实则,他阿耶不来,他今晚一定就走了。
他之前是不想回去,也不愿见到养大自己的人佝偻着身子给儿子赔罪。
这话说了,两人是各退一步,之后就好处理了。
黎老丈本想今夜就把成亲的事给他说,但黎杰明一回家便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房门。
他阿弟过了地方的举荐,再过几个月就该上京赶考,再坚持一段时日,他就能喘口气了。
何必因小事放弃近在眼前的舒服呢?黎杰明想着想着也就不气了。
不过和他自己阿耶的矛盾解决,黎杰明仍是静不下心来。他躺在床上看屋顶,看到的却是叶松的脸。
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因此给叶松扣一口锅。
但叶松连拒绝他都是那么温柔,顾念着他的感受,不叫人觉得受辱。
她还说这事上没什么放不下的事,掏心掏肺地拿自己的过往来说,倒让黎杰明觉得自己若再坚持就是对叶松个人的不尊重。
她说得没错,的确没什么放不下的事儿。
放下了,成过往;忘不了,成遗憾。
但是黎杰明此刻的难受和落寞也是事实,他暂且放不下。
叶松说她不会嫁人,她生命中有比成家更值得她付出精力的事,她的追求已经不容许她在生命里再为别的人挪出位置。
她说的字字恳切,几欲让黎杰明落泪。
他喜欢就是当初不顾一切救他的叶松,喜欢的就是那个把治病救人、把医学当信仰的叶松。倘若叶松为了他放弃了自己,那也不再会是他喜欢的叶松了。
叶松尚且如此,那他是不是也不必娶妻?
以前黎杰明没见过女子读书,现在他的上官甚至是女子;以前黎杰明没见过有人会为了年老的乞丐和富商对着干,现在他知道在叶娘子心中并无优劣之分。
黎杰明也曾认为他的性命无足轻重,女婴的性命无足轻重,可是他见过了凌晨叶松不眠不休地把那些存不存在都无所谓的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这世上总有东西比钱财、世俗、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见过了这些的他如何肯再向现实低头?
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娶妻生子也是一样……
和自己做了一夜思想斗争的黎杰明好不容易以为自己放下了,然后得知一件噩耗……
他阿耶请他回家只是为了让他和某个小商的女儿见一面。
黎杰明已经没火了,他想走,现在就走。
黎小五道:“阿兄,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那么死脑筋?那阿耶让你去见一面你就去嘛,就费点时间,何必和他对着干?”
“他养我这么些年不容易,这你也过了而立,莫说阿耶,我都着急!”
黎小五劝得嘴皮子都干了,才劝动了黎杰明。
见就见罢,见了就说不喜欢。
一切都按黎杰明的想法进行着,他以为见过这次就算完了,但总觉得心里对不起那姑娘。
吃饭时黎杰明便告诉黎老丈,“阿耶,不必再让我和别的姑娘见面了。她们都很好,却要因一个压根不想成亲的人被拒绝,这对她们不公平。”
黎老丈不懂黎杰明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想着黎小五劝他的话草草答应了。
话顺着人的,事情还是照做。
黎杰明那个月被迫请了五次假来应付他阿耶安排的见面,最后一次崩不住了。
“没空,不去。”黎杰明冷冰冰回道,收拾东西准备去厂里的住舍过段时间。
“你个不孝子!”黎老丈看他又要逃避,火冒三丈。
“你都过三十了,还没娶妻生子,满寨的人都笑话你,以为你有什么问题。”他指着黎杰明,“你是不是跟那叶松学的?啊,还是就是因为她?这个贱妇!”
“她存心要让我黎家断子绝孙不成?!”
一个老妖婆自己不成亲还吊着他儿子不成亲,歹毒至此!
她那妹妹还常在男人堆中走,身边跟着的男子就不重样,她一定和她妹妹一样是水性杨花的骚·浪·货!
砰!
贱妇两个字一出口黎杰明终于忍不了,把桌子踹翻,茶盏、碗劈里啪啦碎成一片,连带着伸手把博古架上的花瓶都摔了。
屋内两人被他这气势吓得忘记了说话。
黎杰明道:“闭嘴!以后别让我让我听到你骂叶家娘子。父亲,我就摊明了跟你说,我是看不上寨里的姑娘,因为她们一个都比不上叶娘子!”
“我不成亲也不全是因为她,你要再骂他,十多年前的日子想再过一遭吗?”
“你不会断子绝孙的,你也不止我一个儿子!”
黎杰明看向黎小五,渐渐冷静,“你对我有什么期待以后都让小五做吧。”
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不想为家里人的愿望舍弃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