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游知道:“待会儿让你阿兄来水利局一趟。”
她象征性抿了一口茶,把黎杰明家上上下下走了一遭。
房子改成砖房了,家具就是普通木材打造,但做工显然不是普通木匠的手艺能胜任的。雕花图案、起伏曲线,样式简洁美观,讲究都在细节。
屋内摆设不多,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黎小五屋里放着的砚台。端砚,蕉叶白,如秋云绵密,或如水波微尘,视之不见,浸于水中乃见。
照黎杰明如今的财力,这样的布置已经相当低调。
黎小五拳头都捏紧了:这女人好放肆好猖狂!把他家当游览之地了么?!
他都没对叶游知说什么,那无礼的女子看完就自顾自地离开,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其实叶游知自以为相当善解人意。
黎小五不喜欢她,她就少和黎小五说话,把自己嘴巴管得可严。
黎杰明前些日子被她阿姐拒绝了,她都没让黎杰明来家里找她,为的就是怕他触景生情,情难自抑。
除了她阿姐,还有哪个女子像她这般善解人意?
天微微沉了,黎杰明才下工,累得双腿乏力,只希望能立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可是他刚到家就听见他弟弟说“叶娘子找你,让你去水利局一趟。”
黎杰明阖眼,摆动自己破碎的□□,顶着塌下来的沉甸甸的天踏出门……
好烦,下工后的他不想再见到上官。
平常上官还能糊弄过去,可谁叫这位上官是最大的上官呢?黎杰明叹口气,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都是自打叶游知来岭南就认识的熟人了,黎杰明一来叶游知就直奔主题:“黎飞,你认识吧?”
“是我阿耶家的亲戚,怎的,他犯事了?”
叶游知头没点完,黎杰明霎时清醒,膝盖已经触地了。
“他若犯事叶娘子依法处置就是,可我的确是不知半点!”
叶游知拖长了声音,“你不知道?”
黎杰明真挚无比,“我真的不知晓他做了什么,若有事需要我担责,任凭叶娘子处置!”
“起来起来。”叶游知收回打探他的目光,核对起学生交上来的汇总账目,道:“跟我这么久了,不知道我最讨厌别人下跪吗?”
黎杰明心有余悸,自己找了把椅子搬到叶游知面前坐,晓得他的上官是什么脾气,除了讨厌别人下跪,还讨厌别人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儿。
他主动问道:“黎飞有什么不是还请叶娘子告知一二。”
“不说他,说你。”叶游知问:“你知不知道他在水泥厂欺负人的事?”
叶游知死死盯着他,不放过黎杰明脸上任何一个细节。
黎杰明懵懂地睁大双眼,手撑在大腿上一动不动,脑子急速旋转中。
不必说,他定是不知道的,而且被利用了。
“黎飞是我阿耶安排的,那时不过是因为我在水泥厂才给他排了一个活计,没权没钱的,怎会欺负工人呢?”
“是,但是你后来不是走了么?”叶游知帮他捋时间,盘活黎飞的目的,好让他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当事人看清本质,“众人都还以为你是在为他让位呢。”
“乱说!”黎杰明想发作,但面前是叶游知,只好忍住,回道:“我走是因为几个厂的职位调动!何况就算我走了还能指定谁接替我的位置吗?!”
事到如今,黎杰明晓得解释也无用,赶紧解决事情让叶游知熄火才是最要紧的。
不能因为黎飞让他也没工作了呀!
黎杰明就此打住,请罪:“他欺负工人,违反法例,请叶娘子依法处置。此事毕竟与我有关,我愿降职罚俸,还请叶娘子莫要革了我的职。”
叶游知惊诧:“你不知道他已经离厂成为监工?”
黎杰明找不着北了。
他前些日子不过是多想了点叶松,怎么还能背着他出这么多事!
叶游知道:“他以权谋私被我学生处分革职,后头又是借了你的光成了监工,还敢违背我的规矩贪工人的命钱。”
黎杰明又要下跪,膝盖屈一半了想起来面前这个主规矩多,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急得话都说不出来。
“叶娘子,我是冤枉的啊!”
一句话毕,他声音都颤了,像是要哭。
叶游知道:“我要处置你还找你盘问做甚?自己问心无愧就不要紧张。”
叶游知起身给他倒水,看他满脖子的汗嫌弃道:“我也不相信你是那种乱扶亲戚的莽汉,猴急什么?怪不得我阿姐拒了你。”
黎杰明的心被扎成一块一块的:有必要继续捅他刀子吗?
“行了,既然不是你安排的,就是你阿耶的手笔。”叶游知淡淡挥手,“该罚还是要罚,事情给我解决干净。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在众人心里有了点威望,可别因为一时疏忽前功尽弃。”
“开始我着实气得不轻,但见你也是受害者。”叶游知道,“该罚还是要罚的,也好叫众人警醒。这段时日你好好干,罚完我再给你升职,免得被人嚼舌根。”
黎杰明泪眼婆娑,感动至极。
“叶娘子都苦心为我安排好了后路,我定不会让叶娘子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