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个九岁的小孩有时冷静得可怕。
叶游知解释:“叶医人交待了,棉布都要用沸水煮过,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他欲图看穿叶游知,可犀利的目光没得叶游知半点回应,最后他只好阴阳怪气道:“你再去看看祈福路有无碎屑,若再出事,唯你是问。”
“是。”
一切都在叶游知的掌握中。
她不认为这个老奸巨猾的东西会完全不怀疑自己,毕竟最后进过佛塔的人只有自己。出事后,还有什么比把事情再安排给嫌疑人更叫人放心呢?他以为没人会想故意给自己找事,但是他没想到找事也分很多种,叶游知想动点手脚还不被人发现的本事还是有的。
比如他不也没怀疑这块棉布有什么问题吗?
这块棉布是被煮过,但也被她加了点别的东西。
祈福结束的仪式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始了,叶游知拄着扫把,既疲惫又兴奋。
她特地叫了以为沙弥来验收,确认祈福路无半点危险。
阴沉沉的天气叫人格外乏力。
叶游知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默默把菌液洒在地上。
缠着纱布的方丈走在路上感觉不出什么,沙弥们或许察觉到了路有点湿,可也没多想。
天阴沉,水汽也重。叶游知在一旁垂眸,心里却在想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只是好可惜,她今日没见到那位神医。不过没关系,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见面。
祈福大典那一日一切顺利,雨水在夜里才落下。空气湿软粘腻,吸盘一般地缠附着寺里的人,使人头晕又乏力。
“这鬼天气压得人没精神。”
说这话的人叫明觉,下颌有道伤口,手上那串佛珠光泽越发明亮。
他正是那日抓叶游知回来的和尚。准确来说不是和尚,不过是寄住在寺里的人,寺里有事时帮着做苦力活。
听说他以前杀过人,从牢狱出来后无人敢接近,只有万真寺收留了他。
叶游知跪在佛前,听着,并不出声,扯起一丝冷笑。
真好,这个人终于要死了。
七月二十五,祈福大典已过了七日有余,寺中剩下喂猫的馒头在厨房堆了五盘。
十几个僧人牙关紧闭,无法吞咽。方丈更甚,躺在床上时不时就要抽搐一下,打开棉布一看,脚弓反张。
叶松得知这个消息后火急火燎地赶来,一来就破口大骂:“他们是不是光脚走了祈福路?!”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叶松狠狠地啐了一口。
真不要命!走吧,大胆去走祈福路吧,福没祈来,反倒先把命作为祭品了。
她又恨又无奈。
金创痉她没法治,只能先给僧人开了一幅祛风解痉药。至于方丈,无力回天。
几个沙弥听到方丈不行的消息后大哭起来,“方丈没赤脚走祈福路啊,怎么会得金创痉?”
叶松也想不通啊,那么浅的伤口,怎么会呢?
“一定是妙善,她故意把铃铛摔碎的!”一位沙弥红了眼,抓着叶游知的衣领子就开始咆哮,唾沫直往叶游知脸上喷。
叶游知脸也涨红了,抓着他的手往底下按,谁也不服气谁。
叶松看不下去了,道:“行了,先不说她有没有办法拿到铃铛,就算铃铛是她摔碎的,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知道踩了铃铛会叫人得金创痉?”
叶游知被松开后哐哐咳了几声,蓄着泪水满眼委屈的看向叶松:“姐姐,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叶松摸摸她的头,身上草药的香味让叶游知特别安心,“好,我知道。”
叶游知红着眼睛露出小白兔一样的微笑。
她以为神医会是一个老头,不曾想到是位这么美丽的姑娘。
一直到七月二十八,叶松和叶厉每日都到寺里来,药味甚至盖过了寺里的香火味。
那些天一直下雨,绝望一直笼罩着整个寺庙。他们得了金创痉,肌肉僵硬,再也笑不出来,随着绝望到来的是衰竭与死亡。
七月二十八午时,方丈高烧不止,全身抽搐,呼吸已是极为艰难了。
戌时,方丈死亡。
七月二十九日,明觉死。
叶游知背对寺庙,冲着雨流不止的天空淌处一行泪水,又很快将其抹干净。
光束在乌云背后发亮,只等雨停便要迫不及待地冲向每一处屋舍的檐角,这让叶游知看到了希望。
阿娘,我给你报仇了。
叶游知转身走进屋子,看伏在窗前尽职尽责医治的叶松和来来往往的僧人。
有人急切,有人在笑,有人无法动弹……场景十分混乱,一切就像虚幻的场景在叶游知脑子里闪现。
唯有死亡是真实的。
七月三十一,其余十个感染金疮痉的僧人全部身亡。
雨停了,按照寺例焚烧尸身时寺庙起了火,只有叶游知仓皇逃出。
她头发凌乱,脸上全是黑迹,最后看了一眼火红的寺庙后抹了把脸便牵着叶松向前走。
八月来了。